距離公告發出已經過去了三天,東垣學院的空氣卻依然繃得跟拉滿的弓弦似的。
十月八號,國慶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
靳歡顏早上七點半到學院的時候,人文學院的辦公樓里已經三三兩兩地聚了不少老師。她從樓道里路過的時候能聽見各個辦公室里都是嘈雜的聲音。
有的人站在門口東張西望,似乎是在等領導什麼時候到。
還有一些老師臉上喪喪的,湊在低聲交談,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太對勁。
空氣中那股焦躁不安的氣息,比Z市悶熱的秋老虎還要讓人喘不過氣。
這幾天靳歡顏眼瞅著工作群999+的消息就沒斷過,老師們議論紛紛,各種小道消息滿天飛。
面對這種情況,靳歡顏早就和陸含英商量好十一假期結束後就要召開全體教師大會,無論如何也要把人心穩定下來。不然東垣學院怕是這個學期都撐不下來。
靳歡顏推開教研室的門,李丹已經到了。
她正趴在桌上盯著手機屏幕,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見是靳歡顏,眼神里立馬亮了一下。
「歡顏!」李丹站起來,壓低聲音,「你看消息了沒?學校發通知說今天下午兩點要開全體教師大會!所有教職工都得到。」
「我知道,昨天晚上群里不就發消息了嗎。」靳歡顏把包扔在自己工位上,順手把桌子上的一摞材料收拾了一下,扒拉出來課本和教案準備去上課。
「是陸校長那邊的安排。」
「陸校長?」李丹愣了一下,「那個新來的女校長?你跟她認識?」
靳歡顏斟酌了一下措辭:「你應該聽說了吧,何大林那幾個被帽子叔叔帶走那天我在場的。同時在場的就是陸校長了。所以我算是知道一些內情。新老闆人還不錯,陸校長正式的任命應該過幾天就會下來。學校……應該也會好起來的。」
「哦……」李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又壓低聲音,「那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開這個會要說什麼?
群里大家都在傳,說接手學校的新老闆要優化現在教師隊伍,重新簽合同,還有人說學校可能要被破產清算……」
「你這都從哪聽來的?」
靳歡顏哭笑不得,「群里那些小道消息你也信?我跟你透個底吧,今天下午開會就是跟大家交個底,工資的事、待遇的事、學校未來的方向,都會在會上說清楚。」
「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李丹盯著她看了兩秒,這才鬆了口氣:「那就好。我房貸還靠這份工資呢。」
正說著,隔壁世界史教研室的陳敏探了個腦袋進來:「小顏,你也在啊!下午的會你聽說沒?」
「聽說了。」靳歡顏朝她招招手,「進來說。」
陳敏一溜煙擠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陳敏三十剛出頭,但臉嫩,個子又不高,還留著齊耳短髮,看著就像個高中生。但她說話語速快得跟連珠炮似的。
「我跟你說,今天早上我來的時候,看到好幾個老教師在門口站著說話。
我路過的時候聽了一耳朵,隔壁漢語言的張教授說他已經聯繫好下家了,只要學校這邊一有風吹草動他立馬走人。」
靳歡顏聞言在心裡嘆了口氣。學校現在這個狀態,人心浮動是正常的。但她沒想到會這麼快就有人開始找出路了。
「他們要走就走唄。」李丹撇撇嘴,「反正那幫老教授平時也不怎麼上課,淨在外面接活兒,學校發的那點工資他們估計也看不上。」
「不一樣的。」靳歡顏搖搖頭,「如果他們只是單純地想走,那沒問題。
但如果是因為覺得學校不行了才走,那事情就大條了。只要有一個成功走了,傳出去,就會走一串……」
靳歡顏還要解釋,而李丹和陳敏卻默契的對視一眼,幾乎是異口同聲:「你不對勁!」
靳歡顏:啊?( ・◇・)?
陳敏上前一步摟住靳歡顏的脖子,「要擱平時,你早就開罵學校領導不干人事了,怎麼會這麼理智的分析,快說,你都知道什麼!」
靳歡顏被陳敏勒得直咳:「咳咳……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就是覺得咱們學校還有希望,不能就這麼散了……」
「嘖,有鬼。」陳敏眯著眼盯著她看了半天,最後還是鬆了手。
「算了,你不說拉倒。下午開會總歸會知道的。」
李丹在旁邊補了一刀:「你這就放過她了?以前你可不是這麼好說話的主兒。」
「那能怎麼辦?總不能撬開她嘴吧。」陳敏聳聳肩,「不過,小顏,你要是真知道什麼內幕,提前跟我們透個底,也好讓我們心裡有個數。」
靳歡顏想了想,還是沒把話說死:「我只能說,下午的會是好消息。你們倆都別瞎想,安心等著就行。」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丹和陳敏雖然滿肚子好奇,但也沒再追問。
靳歡顏看了看表,已經快八點了,她上午還有兩大節華夏古代史的課,得趕緊去教室了。
「我先去上課了,下午見。」
「下午見。」
走出教研室,走廊里三三兩兩的老師還在交頭接耳。
靳歡顏路過的時候能聽到「聽說新來的校長是從國外回來的」「不知道工資還能不能照常發」「我老公讓我趕緊找下家」之類的議論此起彼伏。
今天的課堂上,氣氛有些詭異。
倒不是說學生不配合。恰恰相反,今天的學生出奇地安靜,一個個正襟危坐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茫然。
靳歡顏站在講台上,看著底下那些年輕的面孔,心裡忽然明白了——學生們也在擔心。
他們比老師更害怕學校出事。
老師至少還有工作經驗,還能找下家。
但學生呢?他們投在這所學校里的不僅僅是學費,還有青春和時間。
如果學校倒閉了,他們的學籍怎麼辦?畢業證怎麼辦?
講台下的目光齊刷刷地看著她,似乎帶著一種無聲的追問:老師,我們還會有未來嗎?
靳歡顏猛地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而且轉身在黑板上寫下這節課要講的內容:
戰國:大變革的時代——變法圖存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清脆的聲響,她放下粉筆轉過身,聲音比平時響亮了幾分。
「同學們,今天我們要講的時代,跟咱們學校現在的處境有點像。」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有學生小聲問:「老師,您的意思是學校要被吞併了嗎?」
靳歡顏:欲言又止.JPG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JPG
靳歡顏無奈的笑了:「戰國時代,那個時候的諸侯國,也都面臨著不改就會死的局面。」
她轉身指著黑板,「我們來看看,秦國的商鞅變法是怎麼做的——廢井田、開阡陌、獎勵軍功、推行縣制。
但對於當時的秦國舊貴族來說,每一項措施都在觸碰他們的利益,而對於秦孝公來說每一項都在創造新的秩序。
這需要魄力,也需要時間,甚至需要犧牲。」
教室里安靜得很,靳歡顏還在繼續說。
你們可能會想,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兩千多年前的事,跟我一個現代大學生有什麼關係?」
她的目光掃過第一排的學生,聲音漸漸沉下來:「但我想告訴你們一個道理。
戰國時代,各國都在變法,都在求生存。
變法成功的,比如秦國,從一個邊陲小國變成了統一天下的霸主。
不變法的,比如韓國,最後只能被吞併。
為什麼?因為不變,就會被淘汰。」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底下那些逐漸亮起來的眼睛。
「學校和人也一樣。東垣學院現在確實遇到了一些困難,這是事實,我不瞞你們。
但是,困難不等於絕路。
變革,可能會帶來陣痛,但不變,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條。」
她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別慌。給學校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耐心。」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從稀稀拉拉變得熱烈起來,靳歡顏看到幾個學生的眼眶有點泛紅。
靳歡顏知道他們聽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笑著擺擺手:「行了行了,別煽情了,上課!」
她不再多說,開始正式上課。
等兩大節課上完,已經快中午十二點了。
靳歡顏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的時候,在走廊上碰到了林曉。
那孩子正蹲在走廊盡頭的窗台上打電話,手裡攥著個嶄新的黑色手機——正是她幾天前給他買的那部。看到靳歡顏出來,他匆匆掛了電話跑過來。
「靳老師!」
「怎麼沒去食堂吃飯?」靳歡顏看著他,「你這腿上的傷好利索了?」
「早好了!已經結痂了。」林曉拍了拍膝蓋,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
「靳老師,我今天聽班裡有同學說,下午要開全體教師大會。
我和幾個校學生會宣傳部的同學想問問能不能讓我們也一起聽聽,之後寫篇報導發在學校公眾號上。不然同學們不知道真實情況,其實心裡都挺沒底的……」
靳歡顏想了想,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這個我得問一下陸校長。你等我一會兒。」
她走到走廊拐角,撥通了陸含英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陸校,我是靳歡顏。有個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您說。」
「下午的全體教師大會,有幾個學生會的同學想旁聽。
他們說想了解情況之後寫篇報導發在學校公眾號上,安撫一下學生們的情緒。您覺得行不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陸含英的聲音帶著些許讚許:「可以讓校學生會派代表參加。正好,我也想讓學生知道學校接下來的規劃。他們才是學校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好,那我跟他們說,讓他們下午也過來。」
掛了電話,靳歡顏回到走廊上,對林曉點了點頭:「可以,陸校長同意了。
下午兩點,學校大禮堂。你們校學生會可以派三到五個代表來旁聽,到時候會在第一排給你們留出位置。記得帶好錄音筆和相機。」
「好的!」林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謝謝靳老師!我這就去通知他們!」
中午在學校食堂匆匆扒了兩口飯,靳歡顏就回到了辦公室。
她換了一件稍微正式點的襯衫,外面套了件淺色西裝外套。想了想,又打理了一下頭髮,把碎發都收拾好才出門。
一點四十分,靳歡顏提前到了大禮堂。
大禮堂能容納全校幾百號教職工,此刻會場裡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老師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低聲交談,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混雜著期待和焦慮的微妙氣息。
校辦的老師站在講台旁邊,正在調試話筒。
而陸含英則在幕後看著手中的材料。今天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職業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利落。見靳歡顏進來,她朝她微微點頭示意。
「陸校,您準備得怎麼樣了?」靳歡顏走到幕後低聲問。
「準備好了。」陸含英看了一眼手錶,「等人都到齊了就開會。你看一下座位安排,第一排是各學院負責人、骨幹教師以及學生會學生的位置,第二排往後是普通教職工。
你坐在第一排靠最右的位置,旁邊我給你留了空位,方便你隨時上台。」
「上台?」靳歡顏一愣,「我還用上台?」
陸含英看了她一眼,眼底帶著一絲意味深長:「你覺得今天這個會開完,你的身份還能瞞得住?」
靳歡顏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她心裡清楚,今天的會就是要把事情攤開來說的。
雖然她之前一直想低調,但紙終究包不住火。學校法人變更的信息在企業公示系統里掛著,任何人只要查一下就能看到。
與其被人挖出來之後被動解釋,不如主動攤牌。
「行。」她深吸一口氣,「我聽您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