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歡顏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目光從那些花花綠綠的線纜上掃過——其實她完全沒看懂這些線是幹什麼用的，什麼「六類網線」「HDMI光纖」「ZigBee網關預留位」，聽著跟天書似的。
「嗯，預埋工作做得很紮實，考慮得也周全。」她搬出幾個萬能的讚美詞，仿佛真能從這些線纜里看出什麼門道。
旁邊的薛明月一臉興奮，手裡的GoPro就沒放下過，鏡頭對著王凱和他身後的設備盒子來回掃，嘴裡還在實時解說。
「朋友們，這裡就是智能家居實驗間，我們的物聯網大佬們正在給樣板間做最後的線路檢測。也就是說……未來住進來的同學，真的可以一句話就讓全屋燈滅、空調開啟、窗簾自動拉上，就問你心不心動。」
她一邊說一邊把鏡頭轉過來對準自己：「心動的話就點點讚，把這個直播間轉發到你的宿舍群，讓你室友也看看我們東垣學院的未來宿舍有多硬核。」
靳歡顏站在旁邊，餘光瞥見薛明月的手機屏幕上彈幕飛一樣刷過，速度快得連字都看不清，只能偶爾捕捉到「666」「慕了慕了」「這宿舍比我租的公寓都高級」之類的零碎內容。
王凱見靳歡顏看得專注，以為她對技術細節感興趣，乾脆蹲下去，拿起地上一個黑色的控制盒子，打開蓋子給她看裡面的主板：「靳老師，這是我們自己組裝的智能中控系統，用的是開源平台，比市面上的成品方案成本低很多，而且擴展性更好。」
靳歡顏看著那塊密密麻麻排布著電容和晶片的綠色電路板，沉默了兩秒，誠懇地說：「王凱，你們這個……太厲害了。雖然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王凱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沒事靳老師，您能支持我們搞這個實驗，就已經是最大的幫助了。」
靳歡顏被鏡頭直接懟到臉上，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笑罵道：「你別拍我，拍設備！設備才是主角！」
彈幕又炸了：
「哈哈哈哈哈靳老師被直播嚇出雙下巴了！」
「靳老師好接地氣啊，一點架子都沒有！」
「人家本來就是老師啊，當然接地氣。」
「我剛進來，這個美女是誰？校領導嗎？」
「樓上的，這是我們學校新老闆！也是人文學院的老師！人美心善還賊有錢！」
靳歡顏看著那些彈幕，默默嘆了口氣。自從那次全體大會被直播之後，她走在校園裡都能被學生認出來打招呼，偶爾去食堂打飯，窗口阿姨都不手抖了。
她從智能家居實驗間退出來，沿著走廊繼續往前逛。樣板間小樓一共三層，每層格局都一樣，房間沿走廊兩側排開，大部分都開著門，各種敲敲打打的聲音此起彼伏，空氣里混合著木屑、乳膠漆和咖啡的氣味。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看到一間房間門口掛著牌子，寫著「材料檢測實驗室」。
裡面空間不大，靠牆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幾台儀器和一堆亂七八糟的樣品。幾個學生正圍著桌子忙活，有人拿著電鑽在木板上打孔，有人蹲在地上用儀器測試樣品的甲醛釋放量。
負責這間實驗室的是個戴圓框眼鏡的男生，叫程懇，名字起得和他本人一樣老實巴交。他是環設專業大四的學生，平時就喜歡鑽研材料工藝，被李國平找來專門負責材料檢測和測評這塊。
「程懇，你們這是在做什麼？」靳歡顏探頭進去問。
程懇抬頭看見是她，放下手裡的儀器，推了推眼鏡說：「靳老師，我們正在做板材甲醛釋放量的第二次對比測試。
之前有幾家材料商送來的樣品，雖然都標註了E0級，我們也已經測過一次，但為了確保數據真實可靠，同時留存視頻素材，我們打算自己再複測一遍。」
靳歡顏走進房間，湊到那些儀器前看了看。一台小型密閉氣候箱裡放著一塊木板樣品，連著檢測儀，屏幕上實時跳動著甲醛濃度數值。
「這個准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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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程懇認程懇認真地說：「我們這台設備是符合國家標準的，檢測方法也嚴格按照甲醛釋放量的檢測標準執行。雖然精度比不上國家級實驗室，但做橫向對比完全夠用了。」
他指了指桌上貼著標籤的幾塊樣品：「這幾塊都是合作商送的，我們每塊都做了平行樣，目前已經出了一部分測試結果。」
靳歡顏拿起一張記錄表翻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數據，她只認得清「環保達標」和「質量符合標準」這兩欄。
「那……這些測試結果你們之後打算怎麼用？」她又問道。
程懇推了推眼鏡，眼睛亮了起來：「我們打算把這些數據做成一期視頻，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裝修材料避坑指南。把每種材料的環保性能、耐久度、性價比都公開出來，給有裝修需求的人做參考。」
靳歡顏挑了挑眉，她原本以為學生做檢測只是為了完成學校和系統的要求，沒想到對方已經想到做內容輸出這一步了。
「這個想法很好。」她說，「做完之後發給薛明月，讓她安排宣傳部的同學幫忙做後期剪輯，爭取做得專業又有趣。」
程懇用力點頭，轉身招呼同伴繼續幹活去了。
靳歡顏從材料檢測實驗室出來，順著走廊繼續往前走。隔壁幾間樣板間的門都開著，裡面各組進度不一：有的已經在鋪木地板，有的還在做牆面打磨，還有一組因為選錯顏色正在緊急返工，李國平老師正蹲在門口叼著煙看他們重新施工，表情一言難盡。
她沒進去打擾，只站在門外看了幾眼。
裡面的學生正手忙腳亂地撕掉剛貼好的牆紙，膠水痕跡糊了一牆，看起來慘不忍睹。
李國平吐了口煙，慢悠悠地開口：「我上周就跟你們說了，那個牆紙跟你們選的藤編家具根本不搭，你們非說效果圖上好看。
效果圖是濾鏡渲染過的，實物能一樣嗎？撕吧，撕完重新刷乳膠漆，材料費從你們小組經費里扣。」
房間裡哀嚎一片。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哭喪著臉：「李老師，經費本來就不夠……」
「不夠就自己掏腰包補。設計師為自己的錯誤買單，天經地義。以後你們出去接活，改方案是要加錢的，甲方不會為你們的審美失誤買單。」
薛明月的鏡頭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幕，她壓低聲音對著GoPro說：「朋友們，前方就是大型翻車現場，南洋復古風小組因為牆紙顏色翻車正在返工。李老師金句頻出，請大家把人間清醒打在公屏上。」
直播間的彈幕立即跟上。
「哈哈哈哈李老師好毒舌但我好愛。」
「翻車現場才是精髓，看別人裝修翻車比自己裝還解壓。」
「那個綠色牆紙確實不好看，換了我我也撕。」
「所以選材料一定要看實物啊家人們！」
靳歡顏也是鬆了口氣，原本她還擔心直播裝修會暴露學校的不專業，結果學生和老師們壓根沒藏著掖著，翻車就翻車，返工就返工，主打一個真實。反而這種真實感讓直播間的觀眾越來越上頭，每天蹲點看更新的人比追劇還積極。
她從二樓下來的時候，迎面碰上了陸含英。陸校長今天換了一身駝色大衣，圍著一條深灰色羊絨圍巾，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看了一圈，感覺怎麼樣？」
「比我預期的好太多了。」靳歡顏跟她並肩往外走，「李老師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學生們的進步肉眼可見。他們已經能獨立給水電師傅交底了。」
陸含英點點頭：「我看了一圈直播，學生們的狀態確實不錯。不過我剛才接到一個電話，可能會讓這個項目變得更有意思。」
「什麼電話？」
「J省晚報融媒體中心的記者打來的。」陸含英喝了一口咖啡，「說是看到了我們宿舍改造直播的視頻，覺得很有新聞價值，想過來採訪。」
靳歡顏愣了一下：「J省晚報？他們怎麼會注意到我們的直播？」
「據說是那位記者自己刷B站刷到的。」陸含英嘴角彎了一下，「她說我們那個裝修綜藝的剪輯質量很高，完全不像學校宣傳部的手筆，她以為是哪個裝修公司的營銷號，點進去才發現是東垣學院。」
靳歡顏嘴角抽了抽：「這算是……誇獎？」
「算。」陸含英說，「我約了她後天下午過來，到時候你一起參加。她叫季念，剛入職不久，她說她負責的版面正好是教育板塊，最近省里剛出了加強民辦高校扶持的文件，她覺得我們的案例很契合。」
靳歡顏想了想：「行，那到時候我帶她轉轉樣板間。正好讓薛明月他們也露個臉。」
兩人走到樣板間小樓門口，寒風迎面灌進來，靳歡顏縮了縮脖子，把大衣裹緊了些。樓外的空地上，孫長庚正監督著幾個工人在鋪設通往宿舍區的主幹道，灰色的透水磚一塊接一塊地碼放整齊，路沿石已經裝好了大半。
「孫處長。」靳歡顏喊了一聲。
孫長庚回頭，摘下安全帽走了過來：「靳董，陸校。你們看樣板間了？」
「看了，效果很好。」靳歡顏說，「辛苦您了，兩頭跑。」
「不辛苦。」孫長庚擺擺手，憨厚地笑了笑，「這邊工期比預想的還快，主要是材料供應沒斷過。對了，有個事跟您二位說一下，宿舍樓那邊已經開始做外牆清洗了，下周就能交付物業進行保潔預驗收。」
「這麼快？」陸含英有些意外。
「模塊化施工本來就快，加上天氣給力，沒怎麼下雨，外立面幹得快。」孫長庚指了指遠處那排灰白相間的高樓，「您看，玻璃都裝完了，現在看著跟效果圖差不多了吧？」
靳歡顏順著他的手望過去。八棟十六層的公寓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樓體線條乾淨利落，玻璃幕牆反射著淡藍的天色，確實已經和效果圖相差無幾。
樓下新鋪的步道蜿蜒穿過綠化帶，工人們正在栽種行道樹，光禿禿的枝丫間掛著幾片還沒來得及掉的黃葉。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踏實感。兩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荒蕪的空地，雜草叢生，磚石遍地。現在卻已經立起了八座漂亮的高樓，這種變化快得像做夢一樣。
「對了，」孫長庚又想起什麼，「後勤那邊問商超綜合體一樓的商鋪的招商方案已經出來了，是否開始準備對接商家？」
陸含英說：「嗯，你們後勤負責吧，原則就三條：一是品類要豐富，不能全是奶茶小吃店；二是要有品牌背書，不要那種開三個月就關門的小作坊，要保障質量和安全；三是合同條款要嚴格，租金從第三年開始遞增，防止占著位置不幹活。」
孫長庚記在手機備忘錄里：「明白了，我明天讓後勤那邊把意向品牌名單報上來。」
與此同時，J大，剛上完早八回來的杜曉楠抱著壘起來比她都高的快遞撞開了宿舍的門。
「我去，曉楠你怎麼又買了這麼多東西，你的柜子還放得下嗎？」舍友林知夏從床上探出半個腦袋，嘴裡還叼著牙刷，含糊不清地問。
杜曉楠把那一摞快遞盒往自己書桌上一撂，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癱，長長地吐了口氣：「放不下也得買，這不是冬天了嗎，我一個南方人，哪裡知道北方能冷成這樣？
買的衛衣都太單薄了，得補貨。還有這個……」她從快遞堆里扒拉出一個扁平的盒子，「我買了個床上桌，八檔調節角度，能看書能放平板還能放水杯，號稱宿舍神器！」
林知夏吐掉嘴裡的牙膏沫，從床上爬下來湊過去看了一眼，沉默兩秒：「你床上那張桌子不是上個月剛買的嗎？」
「那個只有四檔調節，而且放不穩，我筆記本放上去打字能震得屏幕晃。」杜曉楠理直氣壯，「這個不一樣，這個是升級款。」
林知夏：「……你每個月的生活費全花在這些東西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