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選結果公布那天，Z市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行政樓三樓的會議室里暖意融融，暖氣片呼呼地散著熱氣，在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窗外的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匯作一道道細小的水流蜿蜒而下，把遠處八棟灰白相間的宿舍樓暈成一片柔和的色塊。
靳歡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公眾號最新的推文頁面。
旁邊坐著陸含英，手裡端著一杯熱紅茶，正低頭看手機上的投票數據後台。
桌子對面是李國平，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羽絨馬甲，正慢悠悠翻看一沓列印好的評審打分表。
會議室的角落裡，薛明月抱著她的GoPro相機，對著一塊白板拍照。
白板上密密麻麻寫著十六個樣板間的編號、風格名稱和對應的投票代號，不同顏色的馬克筆標註著各自的進度狀態，有的畫了勾，有的打了圈，有的在旁邊加了個感嘆號。
「網絡投票通道關閉時間是今天中午十二點吧？」靳歡顏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
薛明月看了看手機：「已經關了，靳老師。截止時間是十二點整，現在超時兩分鐘了，後台已經鎖定了。」
「投票總數多少？」
「公眾號那篇投票推文的閱讀量是四十三萬，有效投票總數是二十一萬八千多票。」薛明月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其中本校學生投票占了三萬二千多票，網絡用戶投了十八萬六千多票。」
「本校學生投票比例不算太高。」陸含英抿了一口茶，語氣平靜，「但考慮到我們學校總共就一萬出頭的在校生，能有三萬二千票已經很不錯了，說明不少人還拉了親友幫忙投票。」
「那按照咱們定的權重算的話……」薛明月低頭在手機上按了幾下，「本校學生投票權重占百分之九十，網絡投票權重占百分之十，綜合排名應該已經出來了。等李老師那邊的專家評審分加進來，就是最終的排名。」
李國平從打分表上抬起頭，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鏡：「我這邊的專家評審分已經算完了。十六個組，每組按設計創意、施工質量、材料運用與成本控制、日常實用性以及整體效果與氛圍五個方面打分，每項滿分二十分。」
他揚了揚手裡那沓紙，紙頁邊緣被翻得微微捲起，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紅色的批註和分數：「分數差距不大，最高分九十四點五，最低分八十二。說明這次整體水平都不錯。」
陸含英放下茶杯，微微傾身看向李國平：「李老師，這個最高分是哪一組？」
「三號樣板間，奶油原木風，組長是王璐的那組。」李國平的語氣里難得帶了一絲不加掩飾的讚許，「那組的細節處理得確實好。收口、陰陽角、縫隙控制，包括軟裝搭配，基本挑不出大毛病。室內動線、收納設置都充分考慮到了學生的日常需求，裝修成本控制得也很好，作為一個學生團隊能做到這個程度，我給高分是應該的。」
「那最低分呢？」陸含英又問。
「八十二分那組是十二號，孟菲斯風格。」李國平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
「那組的創意想法其實很好，色彩搭配也挺大膽，但在施工落地上出了不少問題。牆面色差控制得不好，有幾處線條收得不夠利落。
我跟他們組長聊過，不過幾個大三同學是第一次上手，經驗不足。」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返工之後的效果其實也還行。我給的分是中等偏上，沒有故意壓分。學生第一次做實操，犯點錯是正常的，能改過來就值得肯定。」
靳歡顏心裡踏實了不少。她轉頭看向薛明月：「明月，專家評審和投票數據都齊了，你現在能算出最終排名嗎？」
薛明月立刻點頭，從包里掏出一台平板電腦，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點了幾下：「之前我就把公式設置好了，只要把李老師的專家分和投票數據輸進去就能自動出結果。陸校長，李老師，麻煩把數據發我一下。」
李國平把那沓打分表推過去，薛明月接過一份份拍照錄入。陸含英也把手機上整理好的投票權重數據轉給了她。會議桌上一時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薛明月平板鍵盤被按得噼啪響的動靜。
「算出來了。綜合排名前八的是……」
薛明月清了清嗓子：「第一名，三號組，奶油原木風，總分93.7。第二名，七號組，宋明中式風，總分92.4。第三名，一號組，法式復古風，總分91.8。第四名，五號組，現代輕奢風，總分90.5。第五名，十四號組，地中海風格，總分89.6。第六名，二號組，北歐簡約風，總分89.1。第七名，十一號組，托斯卡納風，總分88.3。第八名，十六號組，賽博朋克風，總分88.1……」
薛明月念完排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平板放到桌面上。她眼睛亮晶晶的，也說不清是因為興奮還是熬夜熬的。
李國平聽完排名，微微點頭：「跟我預判的差不多，前八名的設計成熟度確實更高。賽博朋克那組能進前八我有點意外，不過他們那個智能燈光聯動的方案確實加分不少。」
靳歡顏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心裡飛快盤算起來。八棟樓，每棟十六層，每層三十個大宿舍，每個大宿舍包含四個小房間和一個公共客廳，每個小房間住兩人。這麼算下來，一層就是三十乘以四乘以二，一共二百四十人。一樓是公共區域不住人，二到十六層共十五層住人，一棟樓就是二百四十乘以十五，三千六百人。八棟樓全部住滿，就是兩萬八千八百人。
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又低頭掰著指頭重新算了一遍，確認沒錯，才抬起頭看向陸含英。
陸含英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難得露出一個近乎失態的表情：「兩萬八千八百人？全校目前在校生也就一萬出頭，那豈不是說，新宿舍的容量幾乎是現有學生人數的兩倍還多？」
「數學上確實是這樣。」靳歡顏說，「八棟樓，每棟三千六，總共兩萬八千八。咱們學校現在滿打滿算一萬一千多人，就算以後擴招，短時間內也住不滿。」
陸含英放下茶杯，沉默了幾秒消化這個驚人的數字，半晌才開口：「那就意味著，新宿舍啟用之後，不僅所有在校生都能住進去，每個人的人均居住面積還會非常寬裕。」
「沒錯，老校區那幾棟舊宿舍樓甚至可以考慮停用或者改作他用。」靳歡顏點頭，「孫處長前幾天跟我提過一嘴，說那幾棟老樓結構沒問題，但線路和管道老化嚴重，改造費用不低。如果新宿舍的容量足夠住下所有人，那老宿舍樓的改造優先級就可以往後排了。」
李國平在旁邊聽著，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悠悠插了一句：「兩萬八千八百人的宿舍，按現在的樣板間標準裝修，可真是大手筆。我教了快二十年書，還沒見過哪個學校舍得給學生住條件這麼好的房子。」
「所以咱們得把這件事辦好。」靳歡顏說，「前八名已經定下來了，接下來就是按照對應的風格，把八棟樓全部裝修到位。這個工期……李老師，您那邊能協調得過來嗎？」
李國平把老花鏡重新架回鼻樑，沉吟了一會兒才說：「硬裝部分問題不大，主要是軟裝，八種風格各不一樣，家具、燈具、窗簾、飾品雖然也是批量採購，但也是不小的工程。要我估算的話，十二月底之前全部完工問題不大。」
靳歡顏點了點頭，心裡有了底。她又看向薛明月：「明月，投票結果需要儘快公布。你們宣傳部今天就出一篇推送，內容不用太複雜，把最終排名前八的風格列出來，配上對應的樣板間照片，再說明接下來每棟樓會按照對應風格裝修就可以。」
薛明月眼睛一亮，立刻點頭：「沒問題靳老師，推文框架我昨天晚上就搭好了，只剩填最終數據、選圖和排版，今晚八點之前能發出去。」
「那就八點發。」陸含英接話，「另外，獎金方案你們宣傳部也同步公告，我建議放在同一篇推文里，讓大家一次性看完。」
靳歡顏接過話頭：「獎金方案我已經和財務處對過了。獲得前八名的設計小組，每組八萬。剩下沒進入前八的八組，每組五萬，作為鼓勵。智能家居實驗間和材料檢測及宿舍好物測評組的同學，每人兩萬；負責宣傳拍攝和剪輯運營的數媒方向同學，也是每人兩萬。負責指導的老師們，李老師算一份，其他幾位參與指導的專業老師也各算一份，每人五萬。」
李國平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我就算了，我又不是衝著錢來的。」
「李老師，您別推辭。」靳歡顏語氣堅定，「沒有您在前面盯著，學生們能把牆紙貼得跟狗啃的一樣就去驗收了。這錢是您該拿的。」
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子鬆快了不少。薛明月已經開始噼里啪啦敲鍵盤整理推文素材，李國平把那沓打分表收進自己的帆布袋，陸含英則端起半涼的紅茶一飲而盡。
靳歡顏走出行政樓，站在台階上伸了個懶腰，正準備回辦公室處理郵件，腦海里突然響起小萬那標誌性的少年音。
【叮，檢測到宿主已完成學生宿舍樣板間項目全流程驗收。所有樣板間均達到交付使用標準，風格評定與投票程序已完整執行，校園基礎生活設施升級階段性目標達成。基於此，系統正在結算相關獎勵……】
她在行政樓門口的台階上站定，目光平視前方，看起來像是在欣賞冬雨後的校園景色，實際上注意力已經全部集中到了腦海里的虛擬面板上。
【獎勵一：校園網絡基礎設施全面升級】
【說明：系統將對東垣學院現有校園網絡架構進行全面升級，覆蓋範圍包括所有教學區、辦公區、宿舍區及公共區域。升級內容包括主幹網絡帶寬擴容、無線網絡信號全覆蓋、網絡安全防護體系加固、數據中心伺服器更新換代等。預計施工周期：7天。施工期間網絡服務將分區域短暫中斷，系統已安排在夜間及假期時段作業，儘量不影響正常教學秩序。】
【獎勵二：智慧校園綜合服務平台·智慧東垣APP（已開發完成）】
【說明：系統為東垣學院量身定製的校園綜合服務平台，集信息查詢、生活服務、教學管理、社交互動於一體。APP功能模塊包括但不限於：課表查詢、教師信息查詢、校園繳費（學費/食堂/浴室/水電/醫療預約等）、食堂菜單及價格公示、快遞信息查詢、體育場所預約、心理諮詢預約、校醫院預約、匿名投票系統（年度人氣課程/人氣教師等）、校內論壇（匿名/實名雙模式）、宿舍匹配系統（性格作息匹配）等。】
【該APP已由系統後台完成全部開發與測試工作，資料庫架構及安全認證體系均達到行業標準。宿主可將APP交由學校網絡與信息安全管理部門進行後續運營維護。系統建議，儘快面向全體師生發布該APP，以提升校園管理效率與師生體驗。】
靳歡顏站在台階上，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努力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表情。
學校那破網速她比誰都清楚，每次上課想放個視頻都要提前十分鐘打開緩衝，不然就得對著轉圈加載的小菊花尬笑一整節課。系統能把這茬給補上，她簡直想給小萬磕一個。
不過獎勵二才是真的讓她心潮澎湃。這個APP的功能列表她大致掃了一遍，越看越覺得離譜：校園繳費整合、食堂菜單公示、心理諮詢預約，甚至還有宿舍匹配系統。
這些功能放在一起，簡直是把一所大學的信息化建設一口氣推進了十年。
還有那個內置的論壇模塊……信息流通的加速，校園文化的沉澱，學生聲音的匯聚，這些往往是行政手段給不了的，但一個熱鬧的論壇能做到。
「小萬，」她在心裡默默開口，「這個APP的數據安全你們做過測試了吧？學生信息保護和支付安全這塊，有沒有什麼隱患？」
【系統已完成全鏈路數據加密與支付安全認證。所有用戶數據均採用金融級加密存儲，支付接口通過正規第三方支付平台接入，系統本身不保存任何支付密碼或敏感金融信息。校園論壇板塊設置了實名認證加匿名發言雙重機制，並配備關鍵詞過濾與敏感內容自動預警功能，可在保障言論自由的同時維護網絡秩序。】
「做得還挺周到。」靳歡顏心裡踏實了，「那APP的後台管理權限怎麼分配？總不能一直讓系統維護吧，這東西後續肯定得有人盯著運營。」
【APP管理權限已預設為三級架構：超級管理員靳歡顏，管理員包括陸含英及各部門負責人，網絡與信息安全處負責運維。系統將向運維組開放後台操作權限，涵蓋用戶管理、內容審核、功能配置、數據統計等模塊。後續日常運營維護由學校網安處負責，僅在出現重大技術故障時，系統才介入提供支持。】
靳歡顏點了點頭，這樣的安排確實合理：自己當甩手掌柜，陸含英把控大方向，日常運維交給網安處處理，正好是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她從口袋掏出手機，在通訊錄里找到趙明陽的名字撥了過去，電話剛響兩聲就被接起。
「趙工，你現在在辦公室嗎？方便來一趟行政樓嗎？有件和網絡信息系統相關的事要和你商量。」
「我在呢靳董，剛測完B區的無線AP覆蓋。」趙明陽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里隱約能聽見鍵盤敲擊的噠噠聲，「您在哪間辦公室？我這就過去。」
「行政樓三樓小會議室，你直接過來就行。」
掛了電話，靳歡顏轉身往回走，推開會議室門的時候，陸含英還沒走，正坐在原位低頭看手機。
「陸校長，有個好消息。」靳歡顏拉開椅子坐下，「系統的獎勵結算下來了，其中一項是智慧校園APP，功能很齊全，我覺得可以儘快推廣給全校師生使用。」
陸含英放下手機，眼裡多了幾分感興趣的神色：「是什麼樣的APP？」
靳歡顏簡單把APP的功能模塊介紹了一遍，說到校園論壇時才被陸含英打斷：「論壇這塊得先定好明確的管理辦法，不然容易出亂子。」
「我已經想到了，小萬給的方案是實名認證加匿名發言，系統自帶關鍵詞過濾和敏感內容預警。」靳歡顏說，「後台管理權限分級，網安處負責日常運維，我們幾個把控大方向和內容審核就可以。」
陸含英思索片刻，點了點頭：「思路沒問題。等APP正式上線後先試行一個月，再根據實際運行情況調整細節。論壇板塊可以先開幾個基礎分區，比如學習交流、生活求助、二手交易、校園活動這些，以後再根據需求拓展。」
兩人正說著，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趙明陽推門進來，懷裡還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連帽衛衣，外面套著黑色羽絨馬甲，頭髮有點亂，看著像是剛從機房出來。
「靳董，陸校。」他打了聲招呼，目光在會議室掃了一圈，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您剛才電話里說的網絡信息系統的事，具體是什麼情況？」
靳歡顏把手機屏幕轉向他，上面是剛讓小萬生成的APP功能概覽圖：「系統剛獎勵了一個智慧校園APP，叫智慧東垣，功能很全。後續的運營維護和推廣工作，我想交給你們網安處負責。」
趙明陽湊近看了眼屏幕，表情從疑惑變成專注，又從專注變成震驚。他接過靳歡顏的手機，把功能列表從上到下仔仔細細翻了兩遍，再抬起頭時，眼神裡帶著技術人見到完美成品特有的興奮光芒。
「這……這APP的開發完成度太高了。」他聲音里滿是不加掩飾的感嘆，「UI設計、功能模塊劃分、數據接口預留、安全加密方案……這完全是可以直接上線的商用級成熟產品。靳董，這真的是系統做的？」
「系統出品，必屬精品嘛。」靳歡顏笑著說。
趙明陽把手機還給她，又在自己的筆記本上飛快敲了幾行字：「接下來的工作分幾步走。我得先把APP的原始碼和資料庫架構整體梳理一遍，確認底層邏輯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雖然系統說沒問題，但我作為運維方得心裡有數。
之後還要重新測試環境部署，先在網安處的內部伺服器上跑一遍完整流程，確保所有功能都運行正常。
最後再面向全校發布，發布前要做好用戶數據初始化，還要對接現有教務系統信息，包括師生信息導入、認證體系對接這些工作。」
「周期需要多久？」陸含英問。
趙明陽他想了想，開口道：「我這邊主要負責運維部署和測試。如果一切順利，一周內就能完成內部測試，兩周內就可以面向全校開放下載。」
另外，趙工，APP里有個論壇板塊，後續的內容審核流程和管理辦法，你可能得提前準備一下。」
趙明陽點頭應道：「明白。我會在測試期間同步起草一份《校園網絡社區管理公約》，寫完之後發給您和陸校審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