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糯的手已經碰到了頭紗邊緣。
只要輕輕一掀,她就能看清眼前的男人。
偏偏這時,司儀洪亮的聲音再次傳來。
「新娘,你是否願意與新郎共度一生,無論貧窮富貴,永遠陪在他的身邊?」
蘇糯的動作頓住。
宴會廳安靜得厲害,所有人都在等她回答。
她攥著頭紗,心裡亂糟糟的。
難道人累了,聲音也是會變的?
陸哥哥要準備這麼大的婚禮,還請來了這麼多人,一定很辛苦。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亂鬧,更不能讓別人笑話他。
蘇糯慢慢鬆開頭紗,乖乖把手放回身前。
「我願意。」
軟糯的聲音從台上傳下來。
陸雲舟猛地抬起頭。
這個聲音怎麼那麼像蘇糯?
他下意識坐直了身子,盯住台上那道身影。
可新娘頭上蓋著紗,臉遮得嚴嚴實實。離得又遠,他根本看不清。
台下已經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聽說這樁婚約在新娘十歲那年就定下了,兩人真是天作之合。」
「溫家和陸家門當戶對,這婚事早就該辦了。」
而蘇糯十歲那年。
那天路上的車都開得特別快。
刺耳的喇叭聲從街口傳來時,陸雲舟還站在馬路中間。
蘇糯來不及喊人,一下子衝過去,使勁把他推開。
下一秒,身體飛了出去。
等她再睜開眼,已經躺在病床上,腦袋纏著厚厚的紗布。
爸爸媽媽站在一旁,臉色難看,陸雲舟則紅著眼睛守在床邊。
醫生拿著檢查結果,一再搖頭。
「孩子腦部受傷嚴重。命保住了,可智力會停留在十歲。」
媽媽爸爸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看她的眼神變了。
蘇糯不懂。
年少的陸雲舟撲到床邊,死死拉住她的手,眼淚砸在被子上。
蘇糯信了。
她一直記著這句話。
後來,爸爸媽媽不見了。
沒人告訴她,他們去了哪裡。
她等了一天又一天,始終沒等到他們回來。
幸好她還有陸雲舟。
哪怕陸雲舟總是嫌她笨,嫌她煩,她也沒有怪他。
他答應過會娶她。
今天,他真的做到了。
想到這裡,蘇糯的嘴角一點點向上揚起。
陸哥哥沒有騙她,真的娶她了!
「請新人交換婚戒。」
司儀的話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婚禮儀式上。
蘇糯趕緊轉身。
她怕動作慢了又惹人笑,轉得有些急。
高跟鞋的鞋跟卡住裙擺,腳腕猛地一崴,整個人失去平衡。
「啊!」
她直直撲了出去。
膝蓋砸上檯面,發出一聲悶響。掌心也蹭過地面,疼得她手指發顫。
宴會廳里頓時亂了。
前排賓客紛紛站起來,伸長脖子往台上看。
「溫家小姐脾氣大,又最好面子,當眾摔成這樣,回去怕是要發火。」
陳婉捂著嘴笑了一聲,語氣里滿是嘲弄。
「連高跟鞋都不會穿,也太丟人了吧?」
蘇糯趴在陸時硯腳邊,渾身繃得緊緊的。
完了。
她又給陸哥哥丟臉了。
陸哥哥最討厭她出醜。
這次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肯定會生氣,說不定連婚都不想結了。
她縮起肩膀,沒敢抬頭,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陸時硯低頭看去。
雪白的婚紗鋪在腳邊,新娘狼狽地摔在地上,露出的一截腳腕已經紅腫。
她並沒有發脾氣,也沒責罵身邊的人,只是驚恐地蜷縮著,像在等誰訓斥。
陸時硯眉頭輕皺。
他屈膝跪到她面前,牽起她的左手,將婚戒穩穩套進她的無名指。
蘇糯怔住了。
「只要我太太自在舒心,就不需要穿高跟鞋。」
陸時硯站起身,視線掃過台下眾人。
「儀式差不多結束了,大家自便。我帶她去處理傷口。」
話音落下,他俯身將蘇糯抱了起來。
蘇糯嚇得趕緊摟住他的脖子。
男人的手臂很穩,沒讓她受傷的腳碰到任何東西。
她躲在頭紗里,心裡又驚又喜。
原來結婚真的會讓人變好。
以前她摔倒,陸哥哥只會嫌她笨,不會這麼護著她的。
陸雲舟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臉色微沉。
新娘剛才那聲「我願意」,還在他腦子裡打轉。
只是聲音相似而已,蘇糯那個傻子,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他在心裡自我安慰,刻意去忽視心底的那一絲不安。
……
婚房裡很安靜。
陸時硯把懷裡的人輕輕放到婚床上,蹲下身,握住她纖細的腳踝,替她脫掉那雙不合腳的高跟鞋。
外面都說溫家把女兒寵得厲害,想來她平時很少穿這種鞋。
剛才當眾摔倒,她心裡恐怕正窩著火。
陸時硯正想著該怎麼安撫,頭紗里忽然傳來小心翼翼的聲音。
「對、對不起……糯糯剛才闖禍了,給你丟人了。」
蘇糯揪住裙擺,結結巴巴地認錯。
陸時硯動作一停,抬頭看向被頭紗遮住的臉,心中生出一絲疑惑。
她不是溫家千金嗎?
怎麼說話像個受了驚的小孩子?
陸時硯沒有立刻追問,他拿過藥膏,抹在紅腫的腳腕上,掌心控制著力道,慢慢替她揉開。
「不用道歉,是我考慮不周。以後和平時一樣就好,不用做任何不喜歡的事。」
腳腕上熱熱的。
蘇糯的心也跟著暖了起來。
蘇糯猛地撲過去,緊緊抱住陸時硯的脖子。
隔著頭紗,她對準他的臉頰,「吧唧」親了一口。
陸時硯整個人都僵住了。
「陸哥哥,你結婚以後好好呀!糯糯好開心!」
蘇糯抱著他不肯撒手,聲音甜得發軟。
陸時硯沒有推開她。
原來,她叫糯糯,這名字很好聽。
蘇糯想起自己聽別人說過的話,立刻仰起小臉,興沖沖地開口。
「糯糯聽說,洞房以後才算真正的夫妻。陸哥哥,我們快點洞房吧!」
房間驟然安靜。
陸時硯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新娘。
片刻後,他低聲應道:「好。」
修長的手指抬起,捏住了那層頭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