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正埋首處理案頭文件時，桌面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發件人是唐曉翼，消息只有五個字。
"梁宇在等你。"
喬治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辦公室里的燈光落在桌面上，在他握著手機的指節上投下了一層細碎的柔和陰影。
他按下鎖屏，將手機輕輕放下，過了一會，又把屏幕按亮，再次確認那行字，確認沒有看錯，才合上文件，從椅背上拿起外套，出了門。
從辦公室到停車場的路上他打了一通電話，那頭沒有接通，他便留了一段語音："我收到你的消息了，謝謝，剩下的事我自己來。"
驅車奔赴雨澤市的一路，沿途路燈飛速倒退，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這條路他記了五年，刻在骨子裡，無需路牌，每一個轉彎，每一處紅綠燈，都爛熟於心。
古董店的門廊亮著暖黃的燈。
喬治停穩車，推門下車，抬眼便看見站在廊下的墨多多，他手裡拿著一個水杯，像是剛好出來透氣的樣子。
"唐曉翼在嗎？"
"他去浮空城了，下午走的，明天才回來。"
喬治點了點頭，像是料到了，又像是已經不重要了。他的視線在墨多多臉上停留了一瞬，開口道："我晚上來店裡。"
"好。"
剛轉身準備上車，身後傳來墨多多清亮溫和的聲音。
"梁宇在宿舍，圖書館今天閉館檢修，他提前回去了。"
喬治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車門旁邊，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拍，隨後側過身說了一句："謝謝。"
沒有多餘的停頓，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引擎低鳴，車身穩穩匯入夜色車流，尾燈在路口輕輕一轉，徹底隱入街巷深處。
高校宿舍樓下，老樟樹枝葉繁茂，籠住一地斑駁燈影。
他坐在駕駛座里沒有熄火，把手機拿出來翻到梁宇的聯繫人頁面，看了大約十秒，然後撥了號碼。
喬治握著手機，靠在座椅上，視線落在前方宿舍樓某一扇亮著燈的窗戶上。
"你的紅繩還在嗎？"
聽筒里陷入短暫的沉默，晚風穿過車窗，拂過寂靜的車廂。
"……在。"
"戴著？"
又是一瞬靜默，隨後傳來一個很輕回應："戴著。"
喬治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按掉了通話，在車裡靜靜坐著，抬眸望著那扇亮燈的窗戶。
窗簾邊角輕輕晃動了一下，細微的動靜落在他眼底。他不知道梁宇是否站在窗邊偷看，卻清楚知曉，這些年懸而未決的牽掛，在此刻終於有了落點。
過了一會兒他熄了火，拉開車門走了出來。
夜風捲起地面的枯葉，輕輕起落。沒過多久，宿舍樓的玻璃門從內推開。
梁宇站在門口。
他已經穿了一件外套，像是本來就準備要出門的樣子。但喬治注意到他外套的拉鏈只拉了一半，是匆忙之間順手穿上的。
梁宇站在那扇打開的玻璃門後面，也看到了喬治。
四目相對，沒有人率先邁步。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捲起地面上幾片落葉，又放下。
先開口的人是梁宇，聲線輕緩，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站在懸崖邊緣，鼓足勇氣確認跨越山海的答案。
「你那條紅繩……還在嗎？」
喬治垂眸，抬手撩起左手袖口，露出腕間那根褪色的紅繩。繩邊起了毛，紋理磨損陳舊，邊角泛著歲月磨出的淺白，和七年前離別時一模一樣。
七年風霜，他從未摘下更換過，或者刻意擦拭。日復一日，歲歲年年，就這麼牢牢纏在腕間，陪著他熬過無數輾轉難眠的日夜，熬過漫長無期的等待。
梁宇的目光驟然凝住，落在那根舊紅繩上，久久未動。
眼底翻湧的情緒被他死死壓住，他偏過頭，避開眼前的光影，任由心緒平復片刻，再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回喬治臉上，澄澈又堅定。
下一瞬，他抬步上前。
喬治同時邁步。
兩步、三步，距離迅速縮短，足以看清對方眼底沉澱的情緒，和彼此眉眼間被歲月打磨出的溫柔與疲憊。
"那封信——"
"不是我寫的。"喬治立刻接上話，"也不是我授意的，我事先不知道，事後才知道的，那天我回來過一次，但是沒有見到你。"
梁宇低下頭，看著地面上交疊的兩道影子，輕聲道出積壓多年的心結：「你父親說，你要訂婚了。」
"我從未同意過。"喬治鄭重道。
「消息傳出的那天，我就退了婚約，我花了七年，終於有了重新站在你面前的資格。」
梁宇身形微頓，散落七年的細碎疑點、執念與誤會，在此刻全部歸位吻合，拼湊出完整的真相。積壓多年的委屈、落空、猜忌，盡數緩緩散去。
他抬眼，輕聲追問：「那這幾年，你一直在……？」
「處理家事。」喬治垂眸看著他，緩緩補完後半句，「也一直在等。」
梁宇怔住。
晚風輕輕拂過發梢，路燈的暖光溫柔籠罩著兩人。
"等什麼？"
喬治沒有回答。他抬起手，把梁宇滑到胳膊肘的書包帶子拉回肩膀上。下一秒，他伸手，穩穩握住了梁宇溫熱的掌心。
十指相扣的瞬間，七年的空白，被瞬間填滿。
他們沿著路燈照亮的路走出去，穿過操場邊緣和教學樓之間的通道。墨多多站在回宿舍必經之路的路燈下，看到他們走來，那兩隻手交握在一起，他們之間的間距比數年前縮小了一個人的寬度。
梁宇先停下腳步，朝墨多多側過身。
"多多，我們去吃飯。"
墨多多點了點頭，退到路燈的邊緣，給他們讓出路。他目送他們的背影沿著路燈照亮的路逐漸遠去，影子在地面上重疊成一道更寬的區域，在遠處的夜色中慢慢融入明亮的光線里。
他站在原地，在那盞路燈下面站了片刻，確認那兩道影子在路的盡頭順利融入了更遠處的光線之中。
墨多多拿出手機，給唐曉翼發了一條消息："喬治來了，梁宇跟他和好了。"
回復來得很快："嗯。"
墨多多望著空蕩的前路，輕輕收好手機，轉身，慢慢走回宿舍樓。
今夜風靜，故人歸期，終不負七年漫長等候。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