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雨澤市是第二天凌晨。
飛機降落的時候天還沒亮,,跑道兩側的指示燈在薄霧中延伸成兩條平行的光帶,盡頭消失在灰藍色的天際線里。
墨多多抱著女孩下飛機,晨風涼絲絲地略過機身,她把臉往墨多多外套的領口裡縮了縮。
接駁車直接停在了停機坪旁邊。
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Beta,車穿過還在沉睡的雨澤市區,進入泰菲卡莉。
轎車穿行在棟棟別墅之間,路燈次第後退。
唐曉翼打開公寓門時,天邊剛剛開始泛白。
墨多多輕手輕腳地把女孩放在客房的床上。身體觸碰到柔軟被褥的瞬間,她五指死死攥住了床單布料。
哪怕脫離囚籠,身體的恐懼也依舊沒有消解。
墨多多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把被角拉上去蓋住她的肩膀,又從柜子里取了一條薄毯疊放在床腳,隨後退了出去。
唐曉翼站在客廳里,外套還沒脫。看到墨多多走過來,開口道:「你睡一會兒。」
「你呢?」
「我守著。」
墨多多看了他一眼,沒有爭論。他知道唐曉翼現在不會睡。
拍賣會上的那個面具男人還在他的腦子裡,像一根卡在齒輪之間的細針,不拔出來,整個系統都不會安穩。
他走進臥室,和衣躺下,閉上眼睛。意識沉下去之前,他聽到客廳里唐曉翼拉開椅子的聲音,很輕,然後是書頁翻動的聲音。
醒來時已經過了中午。
客廳里沒有人,廚房有聲音。墨多多推開門,看到唐曉翼站在灶台前,正在把煮好的粥盛進碗裡。
灶台旁邊的檯面上放著一隻小碗和一把勺子,碗裡是半碗白粥,已經不那麼燙了。
「她醒了嗎?」
「醒了。」唐曉翼把粥碗放在托盤上,「沒出來。」
墨多多走到客房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女孩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膝蓋蜷起來抵著胸口,被子裹到下巴的位置。
她低著頭,視線落在被面上某一處,沒有反應。
昨晚穿的那件白色薄衫已經被換成了一件乾淨的灰色T恤,是亞瑟提前備好的尺碼,對她來說還是大了一些,領口鬆鬆地掛在鎖骨上,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
後頸腺體的位置貼著一塊淺膚色的保護貼,唐曉翼昨晚趁她睡著時貼上去的,用來替代被摘掉的禁制環,防止腺體在無保護狀態下持續暴露。
墨多多推門走進去。
他的腳步刻意放輕,在床邊停下來,蹲下,讓視線和她的臉平齊。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只剩一層隔著薄霧的茫然空洞。
「餓不餓?」墨多多問。
她沒有回答。
墨多多把那碗粥端進來,放在床頭柜上。粥還是溫的,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在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粥在這裡,想吃的時候吃。」
說完他轉身離開,給足她獨處的空間。
第一天,她沒有碰那碗粥。
墨多多在傍晚進去收碗的時候,發現粥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完整的膜,沒有任何被攪動過的痕跡。
他換了碗熱的,重新放在床頭柜上。她背對著他,蜷在床的一側,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又像只是閉著眼在躲。
第二天,粥被喝了兩口。
碗邊有一道被勺子刮過的淺淺痕跡,墨多多把那碗粥端走,又換了一碗熱的放上去。
第三天,碗裡的粥喝了一半。
女孩在他進來收碗的時候沒有背過去,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視線落在床頭柜上那隻粥碗旁邊的東西上。
那是一把木梳,是墨多多第二天放在那裡的,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只是他隨手從抽屜里翻出來的舊物,梳背上刻著一道很淺的藤蔓紋。
她沒有碰它,但她在看它。
第四天早上,墨多多端粥進去的時候,女孩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墨多多需要彎下腰才能聽清。她說:「那個梳子,能給我嗎?」
墨多多把木梳拿起來,遞給她。
她把梳子握在掌心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用拇指的指腹沿著藤蔓紋慢慢摩挲。
「你叫什麼?」墨多多問。
她沒有回答,手指在梳背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墨多多沒有追問。他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身後傳來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
「他們……叫我小七。」
墨多多轉過身。
女孩低著頭,手裡的木梳被她攥得很緊。
「在籠子裡的時候,編號是七,前面六個,有的被帶走了,有的沒撐住。」
編號是她唯一的過往,黑暗是她全部的記憶。
墨多多站在門口,很久沒有說話。
「小七。」他說。
女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編號。」墨多多說,「以後就當你叫小七,七是你的名字,你是人,不是貨品。」
女孩眼底微動,緊繃的指尖緩緩鬆開,將木梳放在枕邊,默認了這份新生。
第七天,小七終於踏出了客房。
腳步遲疑緩慢,每一步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腳下的地板隨時會碎裂崩塌。
單薄的身形裹在寬大T恤里,纖細得仿佛風一吹就會彎折。
她侷促地站在客廳角落,目光逐一掃過沙發、茶几、落地窗,最後定在了唐曉翼身上。
唐曉翼坐在沙發上翻一本拍賣目錄。
他抬頭淡淡掃了她一眼,隨即往沙發另一側挪了一點,把靠近茶几的那半邊沙發空出來。
空出的位置旁邊是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和一條疊好的薄毯。
小七站在角落裡,看了那個空位一會兒,最後走過去坐下了。
她沒有靠沙發背,只坐了前半截,身體繃得很直,像隨時準備站起來。唐曉翼翻了一頁目錄,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
第十二天,小七開始幫墨多多遞東西。
墨多多在廚房洗菜時,她就站在一邊安靜地看著。
見他抬手夠不到置物架,便伸手取下盤子遞過去,動作很快,遞完就縮回手,退回到原來的位置。
墨多多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眼底升起欣慰。
「謝謝。」
她沒有回答。
在後來的幾天裡她陸續遞了幾樣東西——勺、抹布、一顆滾到灶台下的蒜。
每次遞東西的速度都很快,像是怕動作慢了就會被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