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你這小孩真是不要命了,你這傷口那麼深,不上醫院處理縫針是不行的,這要感染了是會死人的。」藥店老闆驅趕道:「誰讓你們拿紙巾止血的,看看,這上面都是紙屑跟石子。」
溫禮旭固執的堅持道:「我不去醫院,你給我瓶碘伏就行了。」
「沒了,賣完了。」
「你騙人,」溫禮旭指著藥架上的幾瓶碘伏,說,「那不就是碘伏嗎?」
「那也不賣你,」藥店老闆說著看向一旁的阿藝,掏出手機遞去,「你是他朋友的,趕緊給他家裡人打電話,讓他們過來帶他去醫院。」
阿藝伸手就要接,溫禮旭眼疾手快的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拉著他轉身就走,卻不想迎面碰上進來買藥的明然,他愣了瞬,慌忙背過身去。
「禮...禮旭?」明然見到他也愣了瞬,而後急步上前,將人扳向自己,「你額頭怎麼了?我看看。」
「明老師,」阿藝說,「是王曉仁打的。」
「明老師是吧?你趕緊帶他去醫院看看,他這傷口那麼深,是一定要縫針的,不是用碘伏擦擦就行了。」藥店老闆將手機揣回兜里說,「我這是有碘伏,但我真不敢賣他,你說他這齣了事,你們不得找我麻煩啊。」
明然微顫的手僵在半空,想摸卻又怕弄疼他,聽了藥店老闆的話,她放下手,轉頭看去,「是是是,真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也謝謝您,我這就帶他去醫院。」
剛一出醫院,跟在後頭的溫禮旭即止步站定,攙著他的阿藝也跟著停下,滿臉擔憂的看去,就聽他說,「明老師,你跟阿藝回去吧,我去我外婆那,我這樣子回去,我姐是一定會問的。」
他都想好了,就在外婆那住到要割稻子他姐來幫忙的時候再回來,這樣,他就能跟他姐錯過,等她姐從外婆那回來,他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
明然止步回頭看去,看著他額上纏著的紗布,不由得嘆了口氣,「也好,不然以你姐的性子,必定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說著,從包里拿出五十給他,「拿著,到瞭望坡,你就去買點水果菜什麼的。」
「不不不...」溫禮旭連忙擺手拒絕,「明老師,你這錢我不能要,我剛剛的醫藥費還是你出的。」
「拿著,不然你飛去你外婆那啊。」明然塞他手裡,「這錢啊,我也沒少花你媽媽的。」
溫禮旭緊緊攥手裡,低下頭,「明老師,謝謝。」
「跟老師客氣什麼,走吧,送你去坐車。」明然說著,緩緩轉身朝停著一排電動車的露天車棚走去。
阿藝扶著溫禮旭跟過去。
溫禮旭轉向他,「阿藝,你回去可千萬別說漏嘴了。」
「嗯,知道了。」阿藝說完,又複述遍,「你姐要是問我,我就說我們一下班車就碰到了你時新哥,然後一起逛了會,再然後他把你拉上了去望坡的班車。」
溫禮旭笑道:「她不但不會信,還會跟書檸姐說,我一定是把買風扇的錢花光了,不敢回去,才跑外婆那去的。」
話落,又喃喃道:「這樣也好,這樣她就不會聯想到王曉仁那去了。」
開往望坡的公交車剛一發動,回到家沒多久的黃毛就接到了底下人的電話,聽完後,問,「他不回家,去望坡做什麼?」
問完又說,「跟著。」
溫禮旭到時已近傍晚,藍時新坐在院內的黃皮樹下擇空心菜,一歲的妮妮躺在涼蓆上,舉著兩手揮著,嘴裡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背著手從屋裡出來的外婆瞅見他,停了下來,「禮旭?」話音未落,又急步上前,「你頭怎麼了?」問著,濕了眼眶。
藍時新聞言看去,溫禮旭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好半天才說出一句,「學車摔的。」
聽到聲,從廚房出來的祝芝蘭,上上下下打量了番溫禮旭,便知道他沒說實話,要真是學車摔的,咋會不敢回家。
晚上就寢時,下鋪的藍時新突然爬起來,扒拉著床欄杆,盯著聽到動靜轉頭看來的溫禮旭說,「你這不是學車摔的吧?」
溫禮旭早就想好怎麼說了,就等問,麻利的爬起來,面朝著藍時新盤腿坐好,說,「時新哥,我跟你說,你別跟外婆小姨還有我姐他們說。」
「我不跟他們說,你放心。」
「我之前有跟你說過吧,我們數學,單元測試什麼的不及格的話就要洗廁所和拔草。」
「嗯,說過。」藍時新點點頭,溫禮旭繼續說,「我後桌,他不想洗廁所跟拔草,就讓我給他抄,我沒給抄,然後他就放話說,要讓他哥哥來學校打死我。」
「我那會一點都不怕,也不在意,以為他就只是說說,沒想到今天還真的就差點死在他哥手裡,甚至連家都不敢回。」
藍時新聽完氣憤不已,嚷著要打回去,溫禮旭忙說,「時新哥,算了吧,你又不能時時刻刻待在我身邊,你這次打回去,下次他們又打回來,你又打回去,他們又打回來的,還不如就在我這結束。而且......我掰斷他哥一根手指,也算是打回去了不是嗎?」
藍時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便抬手摸了摸他的頭,「睡吧。」躺回去,翻來覆去的折騰到後半夜才睡著。
雞鳴時分醒來,剛一睜開眼就被蹲在床邊咧著個笑臉來句「時新哥,你醒了」的溫禮旭嚇個半死。
「我去!」猛地坐起來,給他一拳,「溫禮旭,你是不是有病!大早上的。」
「時新哥,我沒病。」溫禮旭說「我就是想問問你還剩多少紅包錢。」
藍時新一秒警惕起來,「做什麼?」
「你還剩多少?」
「就...就還五百。」
溫禮旭咧嘴一笑,伸出三根手指,「借我三百。」
藍時新下床,拉起他的手就往門口拖,一打開門,就把人推出去,「滾。」
身後傳來關門聲,溫禮旭抬頭看去,坐在辦公桌後面的黃毛徐徐吐出圈煙圈,「我還以為你要賴帳呢,都打算過了今天就去你家要的。」
「我沒想賴帳。」溫禮旭伸手進兜里,掏出三百又摸出張五十和三張十塊,走過去,放到他面前的桌上,「給你。」
黃毛拿起張一百,又是摸又是看的,溫禮旭鼓足勇氣問,「那個,你們這還要人嗎?」
「我們這,可不收未成年......」錢揣進兜里,黃毛看著他說,「但你要來也不是不行。」
說著,拉開抽屜,翻出一張之前就為他量身定做的「以暴制暴,反擊霸凌」的傳單遞去,「替被霸凌的人打回去就是我們的工作,當然了,我們不單單做這個,還有其他一些,就比如說跟蹤......這以後你會知道的。」
「來,把這個簽了。」黃毛拉開另一個抽屜,拿出份保密協議丟桌上,又將靜靜躺桌上的走珠筆推過去,「你可得看清楚了,確定自己能做到再簽,畢竟我們做的一些事要是泄漏出去,殃及的可是你家裡人。」
溫禮旭猶豫了,可一想到竇彥恆,還是拿起了筆,在協議書上一筆一划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晚上,黃毛包下舊街大榕樹下的一家大排檔,大張旗鼓的迎接溫禮旭這個新人。
三十來人坐了五桌,菜陸陸續續上著:蒜泥黃瓜、油炸花生米、紅油豬耳、牛蛙鍋、爪翅煲,麻辣蝦、水煮牛肉、爆炒肥腸......
「你沒成年,喝這個吧。」黃毛給坐右手邊的溫禮旭倒了杯兌了雪碧的楊梅酒,接著端起面前還冒著泡的啤酒起身,攬住跟著站起的溫禮旭的肩膀,看著端著酒紛紛起身的眾小弟說,「溫禮旭,以後就是你們四哥了。」
一聲聲「旭哥」響徹大排檔,甚至蓋過來往汽車的喇叭聲。聲一落,眾人仰脖飲盡杯中酒,而後齊齊落座,有說有笑的吃起來,也有的上前敬酒。
七八杯下肚,溫禮旭頭已有些暈,連連擺手說不能再喝了,黃毛笑著說,「那哪行。」撤了楊梅酒,給他倒啤酒。
溫禮旭又喝了五六杯啤的,黃毛這才出言道:「行了行了,都歇會,讓你們旭哥吃兩口先吧。」
人散去,他接過阿光給盛的海鮮粥,移開酒杯,放溫禮旭面前,「吃吧,你光哥給你盛的。」
說完,又問,「怎麼樣?頭暈不暈?胃難受不?」
「嗯」溫禮旭應著,看向阿光,「阿光哥,謝謝。」
黃毛說,「甭跟他客氣,快吃,吃了能好受些。」
說完,夾了一筷子炒米粉放入碗中,埋頭吃起來。正吃著,桌上的手機響了,他放下筷子,拿起一看,臉上的喜色蕩然無存,但很快又強撐開抹笑,「我接個電話,你們吃。」
說著,起身,走到街邊接通。
掛斷電話,他站在街邊的路燈下,點了支煙,靠著路燈杆抽著,眼神時不時的飄向邊吃邊跟阿嘉聊著的阿光。
抽完,他深吸口氣吐出,扔下指尖燒盡的菸頭,抬腳踩住一點一點的將其碾滅。兩手插進褲兜,邁著矯健的步子過去,擠進哈哈笑著的兩人中間,一手攬住一個,「聊什麼呢,笑成這樣。」問著,轉頭看看阿光,又轉頭看向阿嘉,攬住他肩膀的手,輕輕的拍了三下。
也是眼神交匯的一瞬,阿嘉笑著拿下他的手,「我倆笑點低,你又不是不知道。」說著,端酒站起,朝溫禮旭走去,「來,小旭,我倆喝一杯。」
還沒敬酒的見了,都紛紛放下筷子,咽下嘴裡的飯菜,端酒過去敬。溫禮旭在一聲聲的「旭哥」中,喝了一杯又一杯,兩耳迅速漲紅,廁所一趟一躺的跑。
期間回來還沒坐下,酒就已經在手裡了,他連是誰塞給他的都不知道,旭哥一出,酒杯一碰,仰脖就是喝。
彼時坐在椅子上,端著一喝完就被滿上的酒杯,看著來敬酒的人,試圖用不再清明的眼睛記住對方得長相。
黃毛「嘖」一聲,看向阿光,說,「這酒量,跟你有得一拼。」
阿光看著,說,「他還沒成年呢,這樣喝,真沒事?」
黃毛說,「那不喝,這些人能服他?」
「我替他喝。」阿光說著起身過去,奪過溫禮旭正欲往嘴裡灌的啤酒,高仰起脖,一口喝盡,說,「你們的酒,我替他喝了。」伸去酒杯,讓阿嘉給倒上。
一直喝到凌晨,三十來人醉趴大半,都趴在桌上一動不動,七八個嚷著「沒醉沒醉,還能再喝的」跌跌撞撞的發起了酒瘋,幾個沒醉的是扶了這個又得拉那個還得顧解開褲腰帶就要當街小解的,個個崩潰罵爹喊娘。
黃毛喝的不多,大排檔里最清醒的屬他,其次是阿嘉,溫禮旭已醉的不省人事,此刻正靠著阿光的肩膀睡著。
似醉非醉的阿光,一手撐著下頜,一手拿著筷子翻著盤裡的殘羹剩菜,嘴裡哼著歌,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
黃毛髮愁的將額發往後捋去,看了眼阿嘉,說,「叫車吧,都送賓館去,阿光和小旭......就都先回我家吧。」
阿嘉應下,邊朝幾個發酒瘋的走去,邊掏出手機叫車。
車一輛接一輛的駛來,停在大排檔邊上,阿嘉幫著黃毛先扶溫禮旭上車。折返欲扶阿光時,阿光扔下筷子站起來,指著一輛白色的本田問,「是不是那輛?」
「沒錯,就是那輛。」阿嘉說著,伸手就要扶他。
「我自己能走,我又沒醉,我清醒的很。」阿光揮開他伸來的手,搖搖晃晃的朝那輛車走去。
阿嘉不放心,伸著兩手,跟在他身後,一路護送。
從這到黃毛家,步行也就十來分鐘,開車的話就五分鐘。
黃毛下車,先是將溫禮旭抱進去,再回來攙阿光進去。他攙著阿光剛進門,就見溫禮旭從沙發上爬起來,跌跌撞撞的跑到餐桌那邊,抱起地上的垃圾桶坐在餐椅上就是一頓吐。
溫禮旭不吐還好,一吐,阿光也忍不住要吐,「嘔~」捂住嘴,推開黃毛,往衛生間衝去。
黃毛捏住鼻子,邊扇著,邊一頭扎進廚房,打開櫥櫃,拿出包橘皮醒酒湯湯包,放鍋里煮。
煮好後,他盛兩碗出來,又打開櫥櫃,挪開罐黃豆又挪開罐黑豆,手伸進桶藥酒與壁板之間的縫隙,摸出瓶藥。
擰開瓶蓋,倒出兩粒白色藥丸,放入其中一碗醒酒湯里,用勺子攪了又攪,直到藥丸溶解,才端著兩碗醒酒湯離開廚房。
溫禮旭吐出來後,腦子清醒了不少,眼睛也不模糊了。他坐在沙發上,見黃毛出來,嫌棄的說,「這是你家嗎?好臭。」
「臭也是你吐的好吧,醉鬼。」黃毛遞去碗醒酒湯,「喝了。」
「這是中藥嗎?」溫禮旭盯著碗裡琥珀色的湯水,說,「我不喝中藥的,我姐姐說,中藥很苦,她也不喝,還偷偷倒掉了。」
「什麼中藥,這是我給你倆煮的醒酒湯,不苦,是甜的,趕緊喝了。」
「哦,甜的,不苦。」溫禮旭接過,喝了口,皺起眉頭,「騙人,明明就是...就是酸的,一點都不甜。」
就在這時,黃毛手機響了,他邊伸手進兜里掏著,邊把手裡的醒酒湯放桌上,「你管它是酸的還是甜的,不苦不就行了,你趕緊喝了,把這碗給你光哥端去,我接個電話。」
說著,拿著手機,出了門,站在院裡,接電話。
溫禮旭一口乾了,放下碗,端起桌上的醒酒湯,一步一步的朝衛生間挪去。
衛生間的門開著,阿光兩手撐著洗漱台,水嘩啦啦的流著,溫禮旭走進去,將醒酒湯遞到他的眼皮底下,「阿光哥,給,醒酒湯。」
阿光笑了,「誰家醒酒湯跟中藥一個色。」
「這不是中藥,不苦,可酸了,昌哥還說是甜的,一點都不甜,可酸可酸了,不是中藥,就是醒酒湯,你快喝,喝了就不難受了。」
阿光接過,淺喝一口,點評道:「難喝。」而後兩口乾了。
黃毛打完電話進來,瞥了眼洗漱台上的空碗,遂把阿光攙出衛生間,帶到沙發,再返回衛生間將溫禮旭帶上二樓他的房間,「你睡我屋,明天我再送你回家。」
坐在床邊的溫禮旭,問,「那光哥睡哪?你又睡哪?」
黃毛邊給他脫鞋邊笑著說,「我跟他睡樓下,給你看門。」
「看門?」溫禮旭躺下,說,「你倆又不是狗,幹嘛給我看門?」
「你就當我倆是狗吧。」
溫禮旭咯咯笑著,沒一會便沉沉睡去,黃毛確認了好幾遍,才下樓,邊下樓邊給阿嘉打去電話。
打完電話,他坐在沙發的一頭,靜靜看著藥效發作,一點一點失去意識,暈死過去的阿光,輕聲說,「別怨我,要怨就怨那個變態。」
阿嘉驅車進院,同黃毛一起,將阿光抬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