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進了臘月，蘇柚掐著日子在臘月十五這天趕年前最大的一趟公社大集。
今年蘇柚分了不少錢，夏收秋收兩筆預支錢提前支取了八塊，年底分錢扣去口糧折價、夏秋預支，還有四十，夠她花用了。
家裡之前的存款也就是這麼多了，有些人家人口多，孩子又小，一年下來還倒欠點兒。
院外土路凍得硬邦邦，積雪底下藏著冰碴，稍不留意就要打滑摔跤。
蘇柚從柴房抱出一捆秋收曬乾的麥草，坐在木頭墩子上搓擰出兩根粗實草繩，交叉著緊緊捆在棉靴鞋底，繩頭牢牢系在腳腕，確認不會鬆脫，才挎上自己編的背簍出門趕集。
路過王嬸家門口，見她家男人上山拾柴，靴底綁著自製小木齒防滑，穩穩往坡上走。
兩人隔著雪路簡單打了聲招呼，蘇柚笑著同他說了句拾柴小心，便繼續往集市趕。
集市入口紅袖標巡邏的人來回走動，供銷社裡鐵絲繩橫跨整面牆面，掛滿一整排色彩鮮亮的新年畫，油墨色彩濃烈厚實，人物眉眼精神飽滿，瞧著就讓人心裡敞亮。
蘇柚隨著趕集的社員慢慢往前挪，細細打量架子上的畫。
多虧了這副身體視力好，各色年畫圖案看得一清二楚。
最中間掛著統一規格的偉人標準半身像，莊重大氣；旁邊一溜小尺寸張貼畫，全是鄉下最受歡迎的題材：背著竹藥簍進山採藥的赤腳醫生、社員集體收割糧食的豐收圖景，還有當下家家戶戶循環播放的樣板戲人物。
有這會兒的全民頂流，《智取威虎山》楊子榮打虎上山、《紅燈記》李鐵梅、《沙家浜》阿慶嫂的畫像樣樣齊全，有兩分三分一張的灶台小貼畫，也有一毛五一套的四聯長條屏。
另一側整齊碼放著印刷春聯，紅紙上印著「戰天鬥地奪豐收」「自力更生豐衣足食」的新式勞動標語。
排了半天才輪到蘇柚上前，她伏在欄櫃邊，條理清晰地報出自己要的貨品：「同志，麻煩拿一張偉人半身中堂，一張葵花向太陽畫，再來一張赤腳醫生採藥的小張畫。」
蘇柚沒有買對聯，前段時間特意問過王嬸，雖然現在破四舊，但是父母去世，最好不要貼對聯，尤其是村里，一些細節還是要遵守的。
蘇柚心裡早規劃好張貼的位置：偉人畫像貼堂屋正中牆面，葵花向太陽年畫貼裡屋炕頭，赤腳醫生小畫正好貼油煙最重的灶台側邊，祈求來年平安健康，等除夕那天再拿出來貼。
買完年畫，她轉到供銷社另一頭的副食雜貨櫃檯簡單採買。
鹽、陳醋、少量八角花椒稱了一點，零碎添補家用。
她手裡物資本就充足，日常蔬菜、紅糖、干藥材大多來自系統簽到，櫃檯採購不過是走個置辦年貨的樣子，有個說頭，免得被旁人察覺她物資來路蹊蹺。
其實她更想買的是暖水壺，天知道喝水有多不方便，只是她實在沒有面上能拿出相應票的能力，工業券還能換，暖壺供應證只能大隊抓鬮。
一年一戶只發一張，名額太少，又優先給新婚夫妻這些人發，蘇柚很難抽到，只能暫時作罷。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四，天剛蒙蒙亮，村頭高聳的高音大喇叭準時響起隊長洪亮的喊話。
傳遍全村每一處院落：「全體社員注意！今日下午到場院統一殺豬分年豬，各家準備好瓦盆、扁擔，按時過來抓鬮領肉！」
這是全年唯一一次大批量分肉，之前中秋倒是殺了豬，但也是集體飯，只能零星嘗到點兒肉沫。
這會兒年底隊裡集體豬場出欄十頭育肥豬，半數送往公社食品站完成上交任務，餘下三頭膘肥體壯的肥豬，專門宰殺分給全村。
午後場院擠滿男女老少，兩口大鐵鍋燒著滾燙開水，村裡的屠戶和懂這些手藝的老農忙活半晌，把三頭豬褪毛開膛，肥瘦豬肉、板油細心拆分搭配。
今年生產隊收成中等，定下按人頭均分的規矩，大人小孩統一標準，每人淨肉二斤，每份都搭配一層薄肥肉和一小塊板油，絕不出現一家全瘦、一家全肥的情況，分好的肉塊一一編號擺放在蘆席上。
蘇柚上前隨手摸出一張紙鬮，分到的這份五花肉肥瘦勻稱，附帶一小塊厚實板油，她捧著粗陶瓦盆裝好，快步拎回小院，直接掛在屋外屋檐下。
零下十幾度的寒冬天然凍藏，不用費心囤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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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後她仔細分割：整塊肥肉切下來，入鐵鍋慢熬煉出滿滿一陶罐金黃豬油，封好存進地窖，來年炒菜、貼玉米餅用。
煉豬油剩的油梭子留出來，計劃著除夕搭配自家醃漬的酸菜包餃子，剩餘的豬肉妥善凍在外牆，留著之後做菜。
離除夕只剩幾日，蘇柚騰出鍋灶，陸續籌備過年吃食。
蘇柚打算做點兒炸貨，準備好，紅薯，土豆，蘿蔔，黃豆，紅豆，玉米面等等。
第一鍋先炸麻葉，少量白面摻上玉米面，加鹽揉勻擀成薄皮，切成長條疊起劃小口，下入溫熱豬油炸至金黃酥脆，晾涼後裝進陶罐子密封防潮，整個正月都能當拜年零嘴。
接著做紅薯丸子，上鍋蒸軟去皮，擀麵杖搗成綿密薯泥，混少量玉米面搓成小圓球下鍋炸，紅薯自帶清甜，不用放紅糖，口感軟糯香甜。
再把豬肉細細剁碎，摻上曬乾泡發的白蘿蔔碎、少量玉米面攪勻，擠成拇指大小的肉丸子油炸，數量不多，正月里可以做丸子大燴菜。
最後炸黃米麵油糕，分兩種口味餡料，一種是紅糖餡，一種是自家紅豆煮爛製成的紅豆沙，餘下麵團做成無餡素糕，蒸熟後二次過油，外皮起泡焦香。
家家戶戶屋子裡瀰漫著油香，這幾天煙囪是歇不下的。
蘇柚等不及所有炸貨全部晾涼，就捏著吃了好些，得了，也不用做飯了。
等到放涼了，分門別類裝入帶蓋陶罐，挪進地窖里存放著。
除了炸物，她還提前泡發黃豆，打算除夕前一日壓幾塊老豆腐，炸成空心豆腐泡，搭配酸菜燉煮，解膩又頂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