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顧硯也在妥善收尾手頭的木瓦活計。
還沒有完工的家具,他同僱主好好商議,或是託付相熟匠人接手,或是延後交付;
各家預定修繕房屋的活,逐一登門致歉、結清定金。
空閒之餘,他動手打造兩隻結實的木行李箱,邊角加固,方便兩人長途趕路裝行李。
啟程前一日村裡的幾人去大隊辦理手續,拿到錄取通知書的知青們沒多久就回城了。
倒是有兩位知青錄取學校也在首都,其餘一些人,首先報了自己家鄉的城市。
大隊這幾個考上的年輕人大都在本省的學校,專業也都是好專業,醫生,老師。
開具外出證明、糧食轉移相關材料全部辦理齊全了,支書在一旁叮囑著。
「到了京城安心讀書,好好學習。有空常往村里捎信。」
出發當日天剛蒙蒙亮,王大爺早早把牛車趕到小院門口。
蘇柚和顧硯走的早,打算提前過去幾天安排,順便學校周圍轉轉。
蘇柚東西收拾了不少,這兩年她新簽到做的被子,褥子,還有小毛毯這些都卷好,打包好,準備完了直接郵寄過去。
現在才剛開春,還得穿薄棉襖,衣服也得多帶點兒,窮家富路的,這幾年布票還是緊缺的,多帶點之後省事。
還有些零零碎碎,手抄醫書、筆記,保養品,吃的零嘴,少量乾糧做成熟食,這些放進木箱子裡。
顧硯做的這個木箱子還是不錯的,漂亮的原木色花紋,上面有一個把手,提的時候稍微有些重,出門還算方便。
蘇柚沒來得及做藤編箱,不然這個更輕便一些,路上有顧硯照料,也無所謂了。
之後也不知道多少年才回來一趟,這裡沒有親眷了,就剩後山兩座墳。
蘇柚前段時間拜託了王嬸子和林姐,請她們幫忙照看,清明的時候能除除草。
又把家裡剩的零碎東西給周圍鄰居們分分,做的柳筐,雞蛋籃,柳淺子各种放置雜物東西的,各家都給分了些。
還有些自己做的藥膏,配好的藥包也按各家情況分了些。
糧食蘇柚是全帶不走的,不過吃到開春也沒多少了,自己在帶點兒,其餘的就分給兩家了,屋子畢竟還在,幫忙看著點就行。
顧硯的行囊里塞滿營造相關手抄草稿、炭筆與繪圖工具,他的被褥也打包好了,背在身後。
兩人鎖好小院院門,把東西放置在牛車上,坐好,往前走,不少鄰里聽著動靜已經等候在路邊。
一同備考的社員特意趕來送行,有人遺憾這次未能上岸,卻真心送上祝福,相約來年再戰。
牛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初春鬆軟的土路。
沿路不斷有社員停下手裡的活計,站在田埂上揮手相送,一聲聲叮囑隨風飄來。
「柚子、顧硯,在外頭保重身子!」
「好好念書,將來出息了別忘了咱們大隊!」
蘇柚和顧硯頻頻回頭,朝著鄉親們揮手。
土坯房、連綿山野一點點向後退去,在這裡紮根數年,採藥行醫、燈下苦讀,無數回憶盡數留在這片土地。
先乘坐牛車趕往公社,告別王大爺,把做好的吃食給大爺賽懷裡一包,蘇柚和顧硯身上掛滿行李,手裡還提著東西。
本來是想著把被褥郵寄了的,可是問了之後這會兒還不能直接郵寄到學校,拿取比較麻煩,還是算了,直接扛到學校吧。
再轉乘客車去往縣城,之後搭乘長途列車一路向北。
路途遙遠,輾轉多趟交通工具,目的地,是他們心心念念的首都。
買的座是硬座,晚上八點多發車,第二天十來點到,一張票十元。
他倆到縣城就快中午了,兩個人都存了點兒錢,但也沒太多,這點兒錢去了首都不夠看,所以路上的飯還是自己解決吧。
也別想著去什麼國營飯店,一個得要票,再一個得有錢。
嚯,甩甩肩膀,終於能歇歇了。
倆人把帶的吃食拿出來,蘇柚做了幾個飯糰,裡面裹了些小鹹菜,雞蛋,還抹了些黃豆醬,聞著就香,先吃這個,拆開一包油紙,遞給顧硯。
顧硯帶的是自己烙的發麵餅子,他力氣大,揉的麵筋道,餅子是好吃的,走前又拿了塊兒肉給蘇柚,蘇柚做了肉醬,兩人路上一起吃。
兩人也接觸幾年了,蘇柚做的飯是好吃,再加上她有系統,調料也齊全,味道更豐富了。
顧硯飯量要更大一些,咬一口,小半個飯糰下去了,她吃完一個,顧硯倆都吃完了。
吃飽了火車站裡接點熱水,蘇柚在這裡看著行李,顧硯去接熱水去。
現在沒有飲水機,還是提著大茶壺的列車員會在車上送水,這會兒也是去找火車站的工作人員了。
候車室里鬧哄哄的,人聲、孩童哭鬧聲交織在一起,空氣悶得人胸口發緊。
長途輾轉耗費不少氣力,蘇柚精神懨懨的,靠在座椅上靜靜挨著,強撐著等到入夜,開往北方的列車終於鳴笛進站。
廣播響起檢票通知,人群頓時涌動起來。
顧硯手腳麻利,細心將綑紮妥當的被褥往行李一側攏了攏,一手拎起兩隻沉甸甸的木行李箱,不忘回頭輕聲叮囑蘇柚跟緊自己,別被人群衝散。
順著人流擠過站台,兩人好不容易尋到車票對應的座位。
顧硯將箱子穩穩塞到座椅下方空隙,安頓妥當。
車廂內燈光昏黃暗淡,車窗之外是無邊無際的漆黑,只有零星遠處村落的燈火一閃而過。
兩人座位緊緊相鄰。
顧硯側頭看向蘇柚,見她臉色發白,眉眼倦怠地輕輕蹙著,心底不由得泛起擔憂。
不多時列車員提著熱水壺穿行過道,顧硯連忙招手,打滿一搪瓷缸溫熱的開水,輕輕放在兩人中間的小桌上。
微微俯身,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周遭乘客:
「是不是一路顛簸累著了?先喝點熱水暖暖身子,要是難受,靠著我歇一會兒。」
蘇柚抬起頭,眼底帶著淡淡的疲憊,伸手虛捧著茶缸,暖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輕輕抖了下。
「還好,就是連續趕路,有點乏。」
見顧硯還不放心,蘇柚含口熱水,看他操心的模樣,忍不住又想笑,但又實在精力不夠,只眉眼帶出點兒笑意來。
「安心,我自己就是大夫呢,就是之前太吵了我一時受不了,人又多。」
見她靠著車窗,顧硯又把疊好的厚外套遞過去:
「夜裡車上氣溫低,蓋上,別著涼。」
列車哐當著呼嘯向前,甩開身後連綿群山。
蘇柚在這樣的聲音中,頭一點一點的,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