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當晚,教室里晚自習結束,姑娘們結伴走回宿舍。
樓道里飄著淡淡的月餅甜香。
蘇柚聞著也有些饞了,不過更饞的是系統存儲空間當中的那盒月餅。
禮盒是樸素的暗紋硬紙盒,沒有花哨浮誇的裝飾。
她中午時悄悄看了,盒子裡邊兒一共裝了四塊月餅,每一塊都獨立油紙包裹,分別是蓮蓉、豆沙、五仁、棗泥四種口味。
餅皮油潤厚實,用料實在,糖分配比恰到好處。
在物資尚且緊張的七八年,這樣一盒四種口味齊全的月餅,尋常很難買到,還需要不少票據。
光有糧票是不行的,還得有糕點票。
蘇柚沒有立刻取出,把禮盒安安穩穩留在系統存儲空間,打算找合適時機再拿出來,要不就自己悄悄吃了。
這會兒先吃手裡的這塊兒五仁月餅,油紙包裝已經微微浸出油跡。
這月餅也是宿舍幾個姑娘湊了湊一起買的,中秋圖個好意頭。
唐曉靜捧著細碎的月餅,小口抿著,眼底帶著淺淺懷念:「長這麼大,第一次在學校過中秋,往年都是一家人圍在一起分月餅賞月。」
趙秀蓮慢慢咀嚼,神色溫軟:「不知道家裡今晚能不能吃上月餅,越過節越想家。」
溫曼輕輕嘆氣,千里求學,江南故土遙遠,思鄉心緒藏在沉默眉眼間。
李慧性子爽朗,笑著寬慰眾人:「咱們能考上大學已是萬幸,隔著千里共一輪明月,家裡人肯定也在念著我們,等放假就能回去團圓。」
蘇柚咬下一小塊月餅,略微有些膩,太甜了,這時候重油重甜,物資不豐,這些節日慶典的吃食反而是難得的貼補之物。
只是蘇柚現如今日常有系統,不缺吃的。
她心裡也悄悄想起顧硯,明明說好不碰面,還是忍不住心裡念叨。
她沒有多說,只是輕聲開口:「好好讀書,學好本事,以後才有能力守護家裡人。」
月餅很快吃完,油紙仔細疊好收進抽屜。
十月的北京,秋意一天濃過一天,梧桐樹葉大片泛黃,風掃過校園道路,滿地碎葉沙沙作響 。
十月下旬,第一屆日本電影周來到京城,《追捕》《望鄉》《狐狸的故事》接連上映,城裡各大電影院場場爆滿,校園裡到處都在聊這件事。
學校弄到一批有限電影票,班裡搶到幾張,蘇柚同宿舍幾個人湊在一起,拿到兩張票,李慧跟溫曼結伴進城看電影。
傍晚兩人回到宿舍,一推門還帶著外面街道的涼意,臉上依舊帶著看完電影的激動。
「太轟動了,電影院滿滿當當,全是人。」
李慧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坐下來還在感慨。
「高倉健那一身立領風衣,電影院裡好多人看完都在議論。」
溫曼接過話,語氣溫和:
「電影看著新鮮,很多想法跟我們以往接觸的完全不一樣。
散場出來街上,還看見小伙子穿喇叭褲,褲腳寬寬大大的,走在路上格外惹眼,回頭率特別高。」
這話一出,宿舍話題一下子就扯開了。
趙秀蓮正坐在床邊縫補褲腳,手裡針線頓了頓:
「那種褲子我街上也見過,看著怪彆扭的。
好好褲子,褲腳做那麼寬大,幹活也不方便。
聽街上有人說,這是學外面的奇裝異服。」
唐曉靜年紀最小,聽得十分好奇,托著腮:
「我遠遠瞟過一眼,看著倒是挺好看,就是不敢想像自己穿。
學校裡面還沒見同學敢這麼穿。」
李慧是北京本地姑娘,思想活絡,並不完全認同:
「好看不好看先不說。
這麼多年大家衣服全是藍灰黑,款式全都一模一樣。
現在外面電影進來,大家眼界打開,年輕人想試試新樣子,也未必就是壞事。
不過要說我自己,我也不敢直接穿來學校。」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有覺得花哨不妥,也有理解年輕人對新鮮事物的好奇,正是這個新舊交替年代最真實的觀念碰撞。
蘇柚坐在桌邊翻藥理課本,手裡捏著鋼筆靜靜聽大家閒聊。
時尚是個輪迴,在此刻,喇叭褲才剛剛冒出頭,一部分人眼裡是追求個性,另一部分人眼裡是離經叛道,社會爭論此起彼伏 。
這大半年,變化太快了,還有年初真理標準大討論。
對蘇柚而言,她如今真實的見證了歷史,見證著這個時代日新月異的變化。
以前很多事情,只有一套固定評判。
如今不管課堂治學,還是生活穿衣,都慢慢允許不一樣的看法存在,不急於一棍子全盤否定。
並不是說就要盲目跟風追逐新潮,而是人們開始學著實事求是看待新事物。
她放下筆,輕聲開口:
「褲子說到底只是衣服。好壞不該單憑款式下定論。
只是眼下環境就這樣,貿然穿到校園,難免招惹非議。先看看風氣怎麼變也無妨。」
話題順勢又繞回剛剛看完的電影。
大家聊杜丘的隱忍,聊電影裡面完全陌生的異國社會,感慨外面世界原來和書本描述並不完全相同。
窗外秋風陣陣,木板床輕輕吱呀,一盞檯燈暖黃的光暈籠罩整間宿舍。
時代正在悄悄轉動。
普通人日常生活,審美、觀念,也在一點一點鬆動、變化。
秋風輪番掠過京城,梧桐黃葉落了又掃,日子在課本、繪圖板與醫院見習之間平穩向前推進。
中秋的月餅甜味慢慢淡去,期中複習接踵而至。
蘇柚在沉下心梳理生理學、微生物繁雜的知識點。
宿舍依舊保持著熄燈後互相抽背習題的習慣,偶爾聊起日本電影周的見聞、街上漸漸多起來的新式穿著,閒談過後,又各自埋首書卷。
她和顧硯依舊遵守原先的默契。
平日裡互不打擾,每兩周擠出一個周日碰面。
大多時候是去舊書市場淘專業書籍,或是沿著護城河慢慢散步,交換近期課堂收穫。
顧硯跟著導師外出觀摩勘測任務越來越頻繁,常常背著繪圖板早出晚歸;蘇柚每周固定去附屬醫院見習,近距離接觸病患,不斷把書本理論和臨床現實相互印證。
報刊上的文章論調一點點產生變化,教學樓走廊、食堂餐桌,老師們之間的閒談也多了新的內容。
大家隱約能感覺到,有些長久不變的東西,正在悄悄鬆動,只是誰也說不準最終會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