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看的，還是公社送上來那批基層病例？」
「嗯，不少是鄉下老底子病例。」
蘇柚扯過凳子坐下，肩膀微微垮著。
秦曉燕剛從附院見習回來，把帆布包「啪」地搭在椅背上，臉上帶著倦色。
「基層那條件真夠嗆，藥不全器械缺，臨床跟課本完全兩碼事。」
最內側床位，唐曉靜捧著解剖課本，目光時不時飄向窗外，看一會兒書，便呆呆望上片刻。
蘇柚打開宿舍儲物櫃，把白天的草稿折好放進去。
抬手收拾書本時袖口滑落，一截素淨銀鐲露出來，燈光落在鐲身，泛出溫潤的光澤。
李慧餘光瞥見蘇柚袖口滑落，能看到露出半截的銀鐲子。
她胳膊肘悄悄往旁邊溫曼臂上輕輕一杵，腦袋微偏，眼尾帶著點淺淺的笑意，明目張胆地往蘇柚手腕處瞟。
溫曼被她杵得微微一晃，停下筆甩了甩髮酸的手腕，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唇角淺淺彎起。
兩人挨著坐，低低憋著笑意，對視一眼，心照不宣，並不出聲言語。
秦曉燕翻書的動作未停，眼角掃到這一幕，隨口漫不經心搭了句：
「這鐲子你是真不離身，天天都戴著。」
趙秀蓮筆尖極輕一頓，視線飛快掠過後，垂眸繼續埋頭演算習題。
唐曉靜抬眼匆匆望了下，很快又低下頭，盯住書頁上的解剖圖譜。
蘇柚指尖輕輕蹭過鐲身凹凸的民族紋路，順勢將袖口往下攏了攏，神色坦然，唇邊掛著一點淺淡笑意。
「戴著習慣了，摘著反倒空得慌。」
宿舍里依舊是鬆弛又緊張的學習氛圍，細碎的小動作過後，眾人各自收回心神，重歸課業。
蘇柚坐回位置，歇了一小會兒，才攤開醫學課本。
回想起下午梁教授講課的要點，拿過空白本子開始梳理咳喘病案的病理藥理，遇上基層變通的處置思路，就對照課本逐條批註。
桌角搪瓷缸里的溫水慢慢涼透，屋內只剩筆尖沙沙響動。
幾日光陰平緩流過。
傍晚，蘇柚去往教研樓。
教研室進出大多是研究生，很少見到低年級面孔。
她抬手輕叩門板。
相熟的師兄拉開門，側身讓開位置，壓著聲音：「進來，後排有空座。」
蘇柚頷首走進去。
幾張長桌拼在一起，梁景明坐在桌頭，面前堆著厚厚一沓油印病案，中間夾雜少量複印頁。
幾道視線短暫掃過來，隨即收回。
蘇柚走到最後排空位坐下，攤開本子，備好鋼筆。
她眼底浮著一絲疲憊，脊背依舊坐得端正。
梁景明抬眼掃過房間，直接開口。
「今晚三份華北公社咳喘舊病案，重點琢磨基層施治的取捨。」
病案推到桌子中央。
屋裡人聲起落。
有人聊藥量受現實條件該如何調整，有人分析常年下地勞作對病程的影響，也有人探討藥材緊缺時穩妥的替代配伍。
蘇柚低頭記錄，心裡生出想法就寫在頁邊，並不插話，遇到關鍵處，眉頭會微微蹙起。
梁景明隨機點名提問。
屋裡時而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輕響。
天色徹底沉黑，復盤課結束。
研究生們收攏手裡資料，三三兩兩低聲討論疑點，陸續往外走。
房間人快要散盡的時候，梁景明出聲：「蘇柚，留一下。」
等到室內空下來，他從中抽出一部分油印原稿，夾雜幾頁複印紙，推到桌沿。
「我知道了。」
蘇柚伸手接過來。紙頁厚薄不一，油印紙張粗糙，複印頁邊緣帶著黑印。
她抱著一摞資料走出教研樓。
秋夜晚風帶著涼意，路燈昏黃，樹影鋪滿地。
走到岔路口，她看見了顧硯。
顧硯臂彎夾著長長的圖紙筒，肩頭落一層鉛筆灰，手裡捏幾張借閱回執，眼下暈著淡淡的青黑。
看見蘇柚，他腳步停下，目光先落在她懷裡那一摞材料上。
「剛結束復盤？」
「嗯。」蘇柚掂了掂手上的卷宗。
顧硯把借閱回執折好揣進衣袋，聲音里藏著掩不住的乏。
「過來附近圖書館查史料，民居測繪的收尾圖紙壓得重，連著好幾晚都耗在繪圖室。」
蘇柚懷裡那一摞病案下意識往胸前收了收，眉頭輕輕攏了攏。
「別硬扛，該歇也要歇。」
顧硯指尖捏了捏臂彎沉甸甸的圖紙筒，眼底倦意清晰，唇角淺淺揚起來。
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挪向身側路面，聲音壓得很低。
「我記著。你路上慢些，夜裡風涼。」
街邊不時有學生走過，腳步聲斷斷續續。
兩人頓了片刻，互相頷首，轉身走向兩條不同的路。
回到宿舍，屋內燈火融融。
李慧跟秦曉燕挨在一塊兒，低聲說著市里醫院實習的消息，間或冒出幾句吐槽。
蘇柚把抱著的這一疊油印資料鎖進桌下木抽屜，扣好搭扣，拿上飯盆和糧票，跟著李慧和秦曉燕一起往食堂走。
晚飯點的食堂人聲喧騰，熱氣混著飯菜氣味四處漫開。
窗口排著長隊，溫曼幾人已經占下長條飯桌，看見她們，抬手晃了晃。
「在教研室耗到這麼晚？」溫曼把自己的搪瓷盆往裡面挪，騰出半塊位置。
「梁教授那邊放了一批鄉下收來的咳喘病案，我先回來收好。」
蘇柚把飯盆擱在桌邊，排隊打飯回來坐下。
邊來來往往都是走動的學生，碗筷碰撞、說笑喧鬧。
幾個人的交談淹沒在嘈雜里。蘇柚低頭吃飯，偶爾應上一兩句，腦子裡還晃著卷宗里那些手寫的複診批註。
草草吃完，幾個人收拾飯盆，結伴走回宿舍樓，準備晚間自習。
建工繪圖樓依舊亮著燈。
顧硯抱著一疊手繪勘測圖紙推門進來。
屋內同組幾個人正清點尺規畫板，為外勤做準備，氣氛鬆快。
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的男生抬過頭：「今天匯報結果怎麼樣，老城複測咱們組能上吧。」
顧硯把圖紙攤開在圖板上，撫平摺痕，輕輕點了下頭。
旁邊同學伸胳膊舒展肩膀：「老城那片房子情況複雜，能出去實地跑一趟機會難得。」
眾人各忙各的，清點、核對、整理物件。
沒過多久輔導員推門進來，徑直站到顧硯圖板前，聲音清楚：
「系裡臨時調整任務，老城民居複測交給老生團隊，新生組全部撤出。
你留校，負責整理校級古建築存檔檔案。」
屋裡的動靜淡下去，幾個人一齊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