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工二隊,負責西邊三條巷子。」
……
「醫學三隊,接管毗鄰西片的院落。」
……
顧硯屬於建工二隊,蘇柚分在醫學三隊,兩片片區緊緊挨在一起,不少院落相互交錯。
人群之中,蘇柚目光掃過對面建工的隊伍,透過晃動的人影看見了顧硯。
他袖口沾著淡淡的鉛筆灰,肩上挎著帆布畫包,手裡松松攥著一捲圖紙。
顧硯恰好側過頭。
兩人視線相遇,短暫停頓,隨即各自移開目光。
周圍仍有斷斷續續的私語,幾道視線來回落在他們二人身上。
分組完畢,各個小隊陸續動身,走進縱橫交錯的老巷。
按照實踐要求,建工測出房屋漏雨、牆體返潮,需要把信息同步給到醫學組。
醫學入戶走訪,發現住戶長期風濕、咳喘,也要反饋給建工,對房屋隱患做重點覆核。
街巷交錯,院落重疊,交換資料的碰面在所難免。
一行人逐步深入老城深處,沒有人知道下一戶院落會遇到什麼樣的狀況。
晨光亮開,秋日的陽光斜斜鋪進巷口。
高牆擋掉直射的日頭,深巷比街上涼不少。
背陰的青磚還留著秋雨過後的潤涼,石板大多已經干透,只有幾處低洼院子,還積著前幾日下雨留下的點點濕痕,屋檐邊角掛著細碎蛛網。
各組人散開之後,巷口的喧鬧慢慢消下去,巷子深處,時不時傳來木門吱呀開合的聲響。
蘇柚跟著醫學三隊挨家入戶走訪。
同組的人只求趕進度,問診照著現成的模板問幾句,遇上口音重、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的老人,便草草收尾,記錄寫得十分簡略。
蘇柚做得慢。
她蹲在木門檻邊上,安安靜靜聽老人念叨腰腿發沉,天一降溫就咳喘難受,也不催促。
碰到屋裡背光、牆角返潮、牆皮一片片剝落的人家,她就在登記冊頁邊輕輕畫個記號,捏著筆的指節微微用力。
旁邊的女生側過來,壓著聲音催她。
「差不多就行了,都是些老毛病,結題隨便寫寫就交差,犯不上摳得這麼細。」
蘇柚手裡筆沒停,語氣平平:「數據不准,這調研就沒意義。」
一上午跑下來,同組已經走完四戶,她才扎紮實實做完兩家的記錄。
隔壁西片巷道,顧硯跟著建工二隊做勘測。
外勤回來的同學都愛走開闊的主街,專挑一眼就能看見的裂縫、表層破損記,進度飛快。
偏僻小院、低矮偏屋,沒人願意鑽進去耗時間查隱患。
顧硯反倒專往這些地方跑。
彎腰鑽過矮屋檐,手掌貼在牆上按壓,順著牆根看地基平不平,抬著頭一寸寸打量木樑和榫頭的老化痕跡。
外勤帶回來的圖紙只畫了表面情況,不少內里腐朽、輕微沉降的地方,圖上全是空白。
他握鉛筆的手指繃得略緊,一筆一筆往下記。
遠處同隊有人瞟見,隨口說了一句:「做得這麼細沒用,原先存檔里都沒這些,能交差就夠了。」
顧硯沒接話,握著鉛筆,在自己隨身帶的底稿上,一點點補出那些漏掉的隱患。
日頭爬到正午,街面上曬得身上發暖,巷子裡頭依舊浸著秋涼。
各個小隊停下手上活,陸續往中間那處公用小院集合,核對交換交叉片區的資料。
巷口幾個學生拎著水壺站在一起閒聊,小院很快空了,只剩一張石桌。
蘇柚先到,低頭翻著一上午的問診台帳,把頁邊標記過危房潮濕情況的幾頁挑出來。
巷口傳來腳步聲,顧硯抱著一捲圖紙走過來,袖口蒙著一層薄灰,指腹摸過舊木料,乾巴巴的。
兩人視線短暫碰了一下,各自移開,誰都沒說話。
顧硯把圖紙攤在被太陽烘得溫熱的石桌上,翻到兩片片區相互重疊的院落。
「你們那邊,挨著後山牆那三戶,屋裡潮氣很重。」
指尖點向圖紙上的陰影,「牆體內層空鼓,地基輕微沉降,通風差,外勤圖紙上沒有記。」
蘇柚低頭看著手裡的台帳,手指落在對應的記錄頁。
「這三戶住戶常年犯風濕關節痛,入秋以後咳喘反覆,覺也睡不好。」
顧硯拿筆在圖紙空白處飛快記下受潮範圍和結構隱患。
「這隱患藏得深,不仔細看很容易漏掉。」
「不少人就只當是年紀大出來的毛病,想不到是房子的問題。」蘇柚接了一句。
話音剛落,巷口傳來同學們往回走的說笑聲。
兩人同時收筆合上本子,動作乾脆。
小院安安靜靜,來來往往的人,誰也沒留意石桌上剛剛對上的兩份記錄。
小院裡漸漸聚滿了人,大家收拾手頭材料。
不少人只把這次實踐當成一次外出任務,盼著早點收工拿到學分。
有人隨口閒聊:「別看這片老房子破,今天天高氣爽,一上午也沒出什麼岔子。」
這話剛落,幽深巷子深處,滾過來一聲沉悶的轟響。
是磚石脫落的動靜,絕不是開關木門那種輕響。
院裡一下子靜了,所有人轉頭望向巷子裡。
「什麼動靜?」
「怕是哪家牆皮掉了。」
院裡一陣騷動,有人踮起腳朝巷子深處望了望,又下意識往後退半步,旁邊同學伸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站在原地沒動。
老房出事可不是小事,貿然上前,一旦出點差錯,就要寫情況說明,材料進檔案,往後畢業分配都要受影響,不少人臉上帶著遲疑。
顧硯把圖紙卷好塞進畫包,抬腳朝著響聲傳來的西偏巷走。
蘇柚合上問診冊,稍頓片刻,跟了上去。
留在院裡的幾個人望著他倆背影,低聲嘀咕。
「真攤上大事,沾上手就甩不開。」
兩人順著縱橫交錯的窄巷快步往裡走,越往深處走,陳舊木頭和塵土的味道就越重。
最裡面一座獨居小院,院門半敞。
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脫落的青磚碎塊與牆皮,塵土還在緩緩揚起。
後山牆塌開一大片,朽壞的木架子露在外頭,剩下的牆體布滿細密新裂紋,泥土碎屑簌簌往下掉。
屋裡面傳來老人壓抑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