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師母買的票是臘月初三的車票,這天恰逢周末,兩人過去一起幫著拾掇東西。
推開院門,寒氣撲面而來,地上還留著殘雪。進屋之後,顧硯摘下帽子圍巾,拍落肩頭的碎雪。
梁景明坐在屋裡和師母拾掇東西,這會兒轉身目光落在蘇柚身上,稍稍打量兩眼,便開口招呼:「來來來,過來坐,我給你摸個脈。」
蘇柚一怔,也樂了,把帽子圍巾這些一股腦兒遞到顧硯手上,顛顛兒的過去坐下了。
「穩當點兒,好好走。」
梁景明見狀連忙身子往前傾,就要起身伸手去攔她,語氣帶著幾分急色。
這一聲叮囑,把屋裡幾個人都逗得一愣。
顧硯懷裡抱著一堆衣帽,心頭一緊,趕忙上前半步,伸手托住蘇柚的胳膊。
師母正蹲在木箱旁清點要帶走的衣物,聽見動靜也抬起頭,滿臉疑惑:「這是怎麼了?」
蘇柚被師傅這緊張的模樣逗得眉眼彎彎,依言放慢腳步,穩穩坐到桌子邊,將手腕輕輕擱在脈枕上。
梁景明這才重新坐回椅子,收斂方才那點急切,指尖沉穩搭在她的腕脈之上,斂神細細體會脈象。
片刻過後,梁景明收回手指,眼角漾開淺淺笑意。
轉頭便招呼放下手裡東西,坐在一旁的師母,聲音放得不大,卻清清楚楚:「小安同志,有件喜事跟你說。柚子有身孕了,月份還淺,一個多月。」
師母李婉安愣住,也不在乎這老頭子的逗趣之語,片刻笑意漫上臉頰,「好啊,好啊,這可是一樁好消息,咱們家這是雙喜臨門。」目光落在蘇柚平平的小腹上。
師母又驚又喜,下意識伸手想去碰一碰,轉念記著才一個多月,胎相尚淺,手伸到半空又輕輕收了回來。
「怎麼這麼沉得住氣,也不早說。」
「就這幾天剛察覺,我也是粗心,一直沒想到這頭。」蘇柚笑著解釋。
梁景明坐在一旁,神色鄭重地補了一句:「脈象倒是平穩,可頭三個月萬萬馬虎不得,不能勞累,寒涼也得忌口,這些你學的時候也都學過,我這會兒不多做叮囑,我這邊兒有孕期禁忌,你回去倆人都看看。」
李婉安臉上的喜色摻上幾分牽掛,這才猛然想起自己馬上就要動身南下,下午就要坐火車,去張羅孩子臘八的集體婚禮。
「偏偏我這就要出門,沒法留在家裡照看你。」師母眉頭微蹙,轉頭看向顧硯,語氣認認真真地囑託,「啊硯,家裡的重活一律不許叫柚子沾手。醫院若是排夜班,能調就儘量調開。但凡身子有半點不對勁,立刻來找老梁。」
顧硯神色鄭重,重重點頭:「師母您放心,這些我都記在心裡。」
方才還在收拾出行皮箱,此刻屋子裡被兩樁喜事裹住。一邊是遠方兒子即將成婚,一邊晚輩又傳來懷孕的喜訊。
李婉安轉身,又繼續歸置箱子裡的隨身物件,嘴上還不停念叨:「等明遠的婚禮辦完,我儘量早些往回趕。回來我給你燉些滋養的湯水補一補。」
蘇柚看著師母忙前忙後,心裡暖暖的:「師母,您只管安心去,路途遙遠,火車上多顧著自己。家裡這邊,有師傅,顧硯也會多上心,不會出問題。」
梁景明看著兩個孩子,緩緩開口補充:「胎相穩,心性也穩,就是冬日天寒,氣血運行慢,切忌受涼。日常起居清淡溫補,萬事從容些就好。」
顧硯站在一旁,牢牢記下所有叮囑,主動接過師母手裡的皮箱,幫她扣好卡扣、捆好綁帶,將零散的小物件一一歸置整齊。
原本略顯匆忙的收拾行程,因為這樁突如其來的喜事,變得溫暖又安穩。
不多時,所有行李全部收拾妥當。
收拾完畢,幾人圍坐在煤爐邊暖手嗑瓜子。
師母望著窗外覆著薄雪的小院,滿心寬慰:
「以前總惦記明遠孤身在外,沒人照料,如今他要成家安穩。又盼著你們早點有孩子,這下全都遂了心愿。」
她轉頭看向顧硯,再三託付:「我不在家的這些日子,蘇柚就託付給你了,半點馬虎不得。」
「師母放心。」顧硯語氣篤定,「家裡所有事我來做,絕不讓她受累半分。」
中午吃完飯,天放晴了,一直飄著的碎雪也停了。
一行人去火車站送行。
這邊兒離車站近,坐幾站路就到了。
顧硯手裡提著那隻小皮箱,還有一網兜子路上吃的糕點餅子,蘋果之類的,還有一保溫杯熱水。
臨近進站,人來人往,車站裡人聲嘈雜,到處都是趕春運的旅客,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外面風大,你別站太久。」李婉安看著蘇柚,下意識扶著她,本不想讓她來的,但沒扭的過,蘇柚想著就是確實不遠,幾站路底公路。
師母語氣滿是牽掛,「頭三個月千萬當心,在醫院上班別硬扛。顧硯,我把人交給你了。」
「師母一路保重。」蘇柚鼻尖被風吹得微紅,笑著說道,「到了那邊記得來信,明遠大哥的婚禮,祝一切順遂。」
顧硯把皮箱遞到師母手上,叮囑道:「火車路途遠,夜裡睡覺警醒些,到站記得給師傅報個平安。」
梁景明神色平靜,只是眼底藏著掛念,簡單囑咐兩句旅途安全。
進站的廣播響起,催促旅客檢票。
師母捨不得就此分別,又回頭望了他們幾眼:「等婚禮忙完,我儘快趕回來。蘇柚,你自己多留意身體!」
「知道了。」蘇柚朝她揮揮手。
師母轉身,隨著人流慢慢走進車站大門,身影很快淹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站台上寒風刺骨。
三人在外面又站了一小會兒,直到看不見人影,才轉身離開火車站。
回去路上,梁景明獨自回小院。這趟可說什麼都不讓她倆在跑一趟了。趕快收拾了回家就行,他這麼大個人了難不成能走丟。
公交車晃晃悠悠,穿過落滿殘雪的街道,一路往住處駛去。
自此,日子正式踏入養胎的階段。
顧硯得空了就研究師傅給的孕期禁忌,開始管控蘇柚的飲食作息。
醫院那邊蘇柚跟周老打過招呼,夜班儘量申請調換,重體力的搶救雜活不再硬扛。
家裡煤爐生火、提水、洗刷重物,顧硯一概包攬下來。寒涼的吃食不許碰,冬天的涼水本也不讓蘇柚沾手。早飯儘量做得溫熱滋養,晚上飯後兩人便定下第二天的吃食和晚上要燉的湯品,也不再任由她熬夜翻看醫書,到點便催著休息。
「晚上別熬太晚看書,對身子不好。」夜裡,顧硯收走桌上攤開的醫書,把溫熱的熱水袋塞進她被窩。
蘇柚看著他一本正經對照筆記的模樣,忍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