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瀾將軍府。
寧昭頂著兩個黑眼圈站在府門口，門房一看來人，臉上堆起笑，小跑著迎上來：
「三殿下來了！小的這就去通傳……」
門房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了。
表情有點微妙。
「殿下，實在對不住，我家小姐今日身子不適，正在歇息，不便見客。」
身子不適，不便見客？
寧昭嗯了一聲，轉身拐過街角，繞到瀾將軍府側面的牆外。
她剛才站在門口，分明看見一個丫鬟端著葡萄和酸梅汁，從偏門進去，腳步輕快，盤子裡的冰塊撞得叮鈴響。
身子不適的人，喝什麼冰酸梅汁？
寧昭深吸一口氣，做了她今天第二個錯誤決定。
翻牆。
她撩起衣擺，足尖輕點，無聲無息地掠上了屋檐。
屋頂上視野很好。
然後她就看見了某人。
瀾也正斜躺在軟塌上，膝上攤著話本——《冷傲妖女她超寵，硬撩強攻太撩人》，封皮卷了邊，顯然翻過許多遍。
手邊一碟葡萄，紫瑩瑩掛著水珠，一碗酸梅汁，冰塊撞著瓷壁，叮鈴輕響。
手裡還轉著一枚玉玦。
幾個丫鬟圍在旁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準確地說，是盯著她手裡的話本。
瀾也念出聲，嗓音懶洋洋的，像貓伸懶腰：
「妖女指尖挑開她衣帶……神女往後縮，脊背抵上冰冷石壁……」
丫鬟們齊齊吸了一口氣。
「然後呢然後呢？」
瀾也翻了一頁，嘴角翹著，沒念下去。她拈了顆葡萄，慢悠悠地剝皮。
寧昭趴在屋頂上，看著自己的玉玦就擱在她手邊的石桌上，穗子垂下來，被風輕輕晃著。
說好身體不適，結果在這兒曬太陽，看話本、吃葡萄、玩她的玉玦？
寧昭牙根有點癢。
院裡，丫鬟們還在催：「小姐您接著念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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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也清了清嗓子，把話本舉高了些，剛念了兩句，「妖女俯下身，在神女耳邊低語……」
忽的，頓住了。
她的目光從話本上抬起，掃了一眼屋頂方向，然後輕笑道：
「酸梅汁淡了，去庫房取些蜜來。」
丫鬟們正聽到關鍵處，哪裡肯走：「小姐……」
瀾也眼風一掃。
「都去。」
丫鬟們立刻識趣地閉了嘴，腳步窸窣，轉眼院子裡就空了。
寧昭心中一動。
她看見對方把話本蓋在臉上，像是要睡了，玉珏的穗子還纏在指尖，晃晃悠悠。
過了一會兒，呼吸勻了。
她左右掃了一圈，確認沒人。
從屋頂躍下，一步一步往前挪，指尖快要碰到玉珏——
瀾也忽然翻身。
面朝她，話本還蓋著臉，一隻手「恰好」滑過來，「啪」地壓住玉珏。
寧昭猛地縮手，心跳撞得肋骨疼。
好在她沒醒，只是翻身。
瀾也撓了撓臉，另一隻手又滑過來，繼續壓著玉珏。
寧昭額頭冒汗，心裡吐槽了句：睡相真差！
她輕輕去掰瀾也手指——
終於拿到了。
玉珏入手的瞬間，溫潤的觸感讓她眼眶一酸，母后的玉。
她轉身要走，月禾卻冷不丁從迴廊走出。
兩人四目相對。
月禾撓了撓頭，假裝看了看旁邊的花草：「咦，今天這花怎麼回事？蔫成這樣……」
寧昭僵在原地，手裡攥著玉珏。
……瀾將軍府的侍女，眼神都不好嗎？
她正要邁步。
就見瀾也的話本滑落一半，露出半張臉，眼睛還閉著，嘴角卻彎了：
「三殿下。」
寧昭整個人愣在原地。
瀾也把話本徹底拿開，眼睛像剛睡醒，她歪了歪頭，髮絲從肩頭滑下來，才想起似的：
「哦，殿下是來……」
寧昭：「……取物。」聲音乾巴巴的。
瀾也「哦」了一聲，拖得長長的，像恍然大悟，又像根本不信。她坐了起來，目光落在寧昭身上：
「殿下怎麼進來的？」
寧昭：「正門遞了帖。」
瀾也嗤笑，眼尾彎起來：「遞了帖，卻從屋頂下來？」
寧昭咬了咬牙。
這女人分明什麼都知道，把玉珏放桌上，是故意等自己！
那翻身、那撓臉、那霧蒙蒙的眼睛……全是演的！
瀾也已經躺回去，話本重新蓋臉，聲音悶悶的，像從瓮里傳出來：
「月禾，送客。」
「順便去藥房，領些醒神的藥，我午睡總被擾，煩。」
寧昭攥著玉珏，撇了撇嘴，這人居然在諷刺自己擾她清夢。
月禾從迴廊轉回來，眼睛還是直的：
「殿下，請！」
寧昭腳步有點亂，她轉身躍上屋頂，脊背抵著青磚牆，慢慢滑下去。
她展開玉珏，鳳紋對著陽光，溫潤如初。
完整沒少。
但她低頭，看見玉珏的斷面上，多了一道淺淺的指痕，瀾也的。
還有一絲葡萄的甜香，混著酸梅汁的涼意。
牆內，瀾也把話本拿開，坐起來，伸了個懶腰。
月禾從屋裡出來：「小姐，您怎麼非得氣三殿下呀？」
瀾也抬眼看她離開的方向，笑得眼尾彎彎：
「讓你查的事，查好了？」
月禾稟道：「查好了！那三殿下，這一年來化名『寧三』，一直隱在玄捕司里當差，此事京中極少有人知道。」
瀾也搖團扇的手頓了頓，心下瞭然。
難怪昨晚她一直提到玄捕司。
原來還真的！
月禾又道：「不過這三殿下是有真本事，她進玄捕司才一年，就破了上千起案子。」
「之前那玄捕司可是臭名昭著，如今卻硬是扭轉了名聲，深得民心。」
瀾也壓根不信，那副糯嘰嘰的模樣，怎麼看也跟厲害沾不上邊。
「她真有這麼厲害？那我倒是好奇，昨晚翻我屋頂，還摔得跟落水狗似的，又是哪位高人？」
月禾憋著笑：「對了小姐，將軍知道三殿下底細後，甚是滿意！今天天還沒亮呢，就扛著他那一大箱功勳章進宮了。」
瀾也一口茶水差點噎住：「我爹又去湊什麼熱鬧？」
「將軍進宮求陛下賜婚呢！」月禾笑得有些促狹，「他說，三殿下文武雙全還低調，再不下手就被別家搶了。」
瀾也：「……」
她內心翻了個白眼，卻暗自清楚，比起那個手段狠辣的寧楚昇，這個寧昭，似乎更「合適」些。
至少看起來，沒那麼難拿捏。
「現在怎麼辦？」月禾看著自家小姐變幻的神色，小聲問，「小姐您真要嫁給三殿下？」
瀾也重新躺在搖椅上，拿起話本子。
「不急，反正啊，有人會比我們更急。」
寧昭那邊確實急了。
她剛踏進府門，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阿木就湊了上來。
「殿下，東郊廢宅又發現了一具屍體，死法跟之前幾起一樣。」
寧昭腳步一頓，眉心擠出豎紋：「又死了？」
阿木點頭：「一個月了，受害的一個接一個，兇手反倒跟個透明人似的，愣是沒露過半點馬腳。」
寧昭揉了揉眉心。
這案子簡直往她「神探」的招牌上潑髒水。
「走，去東郊。」她轉身就要上馬。
阿呆在一旁急得抓耳撓腮：「殿下，還有一事……是、是關於……」
「跟案子有關？」
阿呆搖頭：「不、不是……」
「那先丟一邊！」寧昭一揮手，語氣不容置疑，「天大的事也沒案子要緊！」
阿木瞅了阿呆一眼，忍不住補了句：「殿下，是關於昨晚……您翻牆去瀾府的事……」
「閉嘴！」
寧昭猛地回頭，一把揪住阿木和阿呆的耳朵，齜牙咧嘴道：
「都說了昨晚的事不許提！半個字都不許提！誰再敢提，我扒了他的皮，打爛他的屁股！」
阿木和阿呆被揪得嗷嗷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款震驚。
好傢夥，難道傳言是真的？
殿下昨晚被瀾小姐按在地上蹂躪過？不然怎麼一提就炸毛？
寧昭可沒功夫理會這倆小子的腹誹，躍上馬背，一夾馬腹：「駕！」
阿木揉著耳朵，看著那道絕塵而去的背影，張了張嘴。
阿呆拽了拽他袖子：「還、還說不說了？」
阿木嘆口氣：「人都跑了，說了也白說。」
兩人默默翻身上馬，跟了上去。
心裡不約而同地想：殿下，您這會兒堵我們的嘴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