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寧昭正貓在一塊冰冷的岩石後,剛才一陣白霧過後,身後的手下就莫名不見了,連半點聲響都沒留下。
四周靜得可怕。
忽的,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碰她的手。
冰涼,細軟,像……一根手指。
呃……這山郊野外的。
寧昭只覺得呼吸都停滯了半秒,她咬緊牙關轉過頭。
岩石的陰影里,悄無聲息地露出一張小臉。
正是白天在她屋裡偷吃糕點的那個小女孩,她正咧開嘴角,露出一口細細的牙齒——
「姐姐。」
聲音細細的,帶著點甜膩。
寧昭的心沉了下去,沉聲問:「大晚上的,你怎麼一個人在這?」
小女孩眨了眨眼,語氣天真得詭異:「我晚上睡不著,去找我的小夥伴們聊聊天。」
寧昭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擺上,那粗布衣裳濕淋淋的,正不斷往下淌著水,在她身下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連空氣中都帶著一股河底淤泥的腥氣。
她這是剛從水裡爬上來的?
這模樣,看著就不像從寺廟過來的,倒像是從後山那片河裡鑽出來的。
「哇——」
遠處突然又傳來一陣悽厲的嬰兒哭聲,和之前攪碎她夢境的聲音一模一樣。
小女孩聽到哭聲,突然轉過頭,朝著河邊的方向望去,臉上的天真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們又開始哭了。」
寧昭心頭一緊:「他們?你知道是誰在哭?」
小女孩轉回頭,重新看向寧昭:「知道呀,他們就在河那邊呢。姐姐,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寧昭猛地想起自己這身打扮,束著長發,連尋常大人都難辨出她是女的,這女孩怎麼一眼就認出了?
還沒等她同意,小女孩已經牽著她的手。
「姐姐,跟我一起過去找他們玩好不好?」聲音依舊甜膩,可力道卻大得驚人。
小女孩走在前面,衣擺在風裡微微搖晃,走幾步就回頭看看寧昭,臉上漾著燦爛的笑容。
「快到了姐姐,就在前面。」
寧昭跟在後面,總感覺哪裡不對勁,但說不上來,
畢竟尋常孩童哪會在這深夜的荒山里遊蕩?尤其是……一個渾身淌水、帶著河底腥氣的孩子。
這時,小女孩忽然哼起首童謠,調子聽著有些耳熟。
寧昭好奇問:「你這首童謠在哪學的?」
小女孩道:「我的小夥伴教我的呀。」
「就是你剛剛說的那些人?」
小女孩點了點頭。
寧昭有種奇怪的預感,忽然她只覺褲腳被什麼東西輕輕咬了一下。
「你等我一下。」
她低下頭,正要蹲下去查看,就在手指碰到褲角的瞬間——
一隻手猛地從陰影里伸出來,牢牢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肩膀,用力將她往後拽。
寧昭本能想掙扎,鼻尖卻撞進一股熟悉的氣息。借著透下來的月光,她看清了那人眉眼。
是瀾也。
她任由對方將自己拽進岩石後的裂縫裡,後背撞上冰冷石壁,縫隙不大,瀾也只能將她壓在身前。
兩人擠在一塊,氣息交纏。
寧昭心跳加速。
瀾也眉梢微挑:這就臉紅了?
她抬起下巴示意,朝外面的女孩努了努嘴。
寧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透過石縫,只能看到外面一小塊空曠泥地。小女孩還站在那裡,背對著她們沒動。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
今夜月光極亮,山谷地面鋪滿碎石、枯草,還有零碎的影子,方才自己被拖進來時,影子還在石頭上晃了一下。
可小女孩站著的那片地面,乾乾淨淨。
月光穿過了她。
沒有影子。衣擺下空空蕩蕩,只有被月光照得慘白的地面,連一粒石子的影子都清晰可見,唯獨沒有她的。
風突然停了。
小女孩開始慢慢轉過身。
不是「轉過來看」,而是——她好似一直都在看。
「姐姐,你在那裡幹什麼呢?」
從剛才被拖進岩石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看見了。
瀾也的手指在寧昭嘴上收緊了些,無聲地搖了搖頭。
小女孩笑了,抬起一隻濕冷的手,朝寧昭消失的方向招了招。
「姐姐,」她的聲音依舊又輕又甜,「你不是說要和我一起去嗎?」
寧昭額頭沁出冷汗。
她不怕死人,可死人若是「活」了過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小女孩邁步,朝岩石後面走來。
然而,後面卻空空如也,只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
阿呆正踮著腳四處張望,見寧昭跟著瀾也回來,連忙迎上去:「殿下,您可算回來了!剛才您跑哪兒去了,屬下找了半天。」
寧昭擺擺手,先問正事:「他們回來了嗎?可有被發現?」
「回殿下,他們又去尋您了。」阿呆壓低聲音,「暫時沒被發現是咱們的人,這寺廟往來香客多,混雜著倒也方便。」
瀾也沒插話,只淡淡看了寧昭一眼,便朝自己的院子走去。擦肩而過時,她丟下一句:「這裡不是京都,有些事你想插手,最好做足準備。」
寧昭當然明白。
白天她就派人把離這最近的南邊巡防營調了過來,駐紮在山坳里,
只等她一聲令下。
瀾也走進自己的院子,卻發現身後那人還跟著,像塊甩不掉的影子。
兩人的院子相連著,中間有一道相通的小門。
「你跟著我做什麼?」
寧昭往前湊了半步,眼神亮晶晶的,帶著點刻意裝出來的懇切:「我……我怕你有危險。這地方看著不安全,我想保護你。」
瀾也:???
一個連她三招都接不住的人,說要保護她?
這理由未免太牽強。
寧昭正想再往前一步,卻見瀾也傾身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話。
寧昭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眼神都有些閃躲,轉身就溜回了自己院子。
明明那人剛才是特意來救她,卻偏要擺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樣子。
倒真是……過分。
另一邊,瀾也的小院裡。
她斜倚在竹編搖椅上,指尖捻著片飄落的竹葉。月禾端著一碟新釀的果酒走過來,朝隔壁努了努嘴:「小姐,您瞧瞧那邊,也太誇張了吧?」
瀾也早就瞥見了。
隔壁院子的屋頂上,影影綽綽站著好幾號人,連院外那幾棵老槐樹上都「掛」著人影,個個屏息凝神,把寧昭那間屋子護得密不透風。
她輕嗤一聲,指尖的竹葉被風捲走:「她還真是……又菜又愛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