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瀾也回過頭。
「沒什麼。」寧昭說,「腳滑了一下。」
她不想在沒確認之前嚇到瀾也。也許是自己太緊張,也許是踩到地面上不平整的地方,產生了錯覺。
也許吧。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要貼到瀾也的後背上。
又走了十幾步。
這一次是右肩。
她感覺自己的衣領被人從右側扯了一下,使她往旁邊歪了半步。
「嘶——」
她轉身看向右側。
光照過去,照出一片空蕩蕩的過道。
那裡沒有人,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石壁上甚至沒有裂縫,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但她的衣領確實被扯過了。
左邊的領口歪了,露出一截鎖骨,被過道里的冷風吹得發涼。
「寧昭?」瀾也眉頭皺著,「你到底怎麼了?」
寧昭伸手把衣領拉正,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餘光卻看見了一樣東西。
在她右側的那面牆上。
有一塊陰影,形狀不太對。並非光照出來的那種正常的影子,是更濃、更黑、邊緣更模糊的一團。
那團陰影在動。
不是移動,是在膨脹。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牆的深處一點一點地往外擠,擠得牆面都微微鼓了起來。
她緊緊盯著那面牆,手不自覺地湧起一絲寒氣。
「瀾也。」她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幾乎是用氣音在說。
「你看那面牆。」
瀾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然後她也不動了。
兩個人就那麼站在原地,夜明珠輕輕照在牆面上,將那團陰影照得一清二楚。
它還在往外擠。
先是鼓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包,然後那個包慢慢拉長,變成了一條手臂的形狀。五根手指從牆面上一點一點地伸出來。
那隻手朝寧昭的方向伸了伸,手指張合了兩下,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然後又縮了回去。
不是縮回牆裡。
是縮回了那個正在膨脹的黑影之中。
黑影繼續往外擠。肩膀、脖子、頭顱,
一張臉從牆面上拱了出來。
寧昭後背抵著冰冷的石壁,那五根灰白色的手指已經伸到了她面前。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凍住它。
她剛要出手。
一隻手在背後捂住了她的嘴,帶著她熟悉的紫竹靈。
「別叫。」瀾也壓低聲音,「自己人。」
寧昭瞪大了眼睛。
什麼?
自己人?
這個要從牆裡鑽出來的東西,自己人?
她還沒來得及用眼神表達自己的質疑,那個「東西」已經從牆裡出來了。
不,不對。
不是「出來」。
是「剝離」。
它像一片貼在牆面上的人形皮影,慢慢地將自己從牆壁上撕了下來。灰白色的身體在脫離牆面的瞬間,開始有了顏色。
先是膚色,從死人灰變成淡淡的肉粉;然後是五官,空白的麵皮上漸漸浮出眉眼鼻唇;最後是頭髮,黑色的、柔軟的、齊腰長的頭髮。
幾息之間,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了她們面前。
是一個小女孩。
寧昭認出這是在後山見過的,沒有影子的那位。
她身上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衣裙,料子薄得能透出裡衣的顏色,裙擺上還沾著一些牆灰。
「姐姐!」
意念一看見瀾也,張開雙臂撲過來,一把將瀾也摟住,腦袋埋在她肩窩裡使勁蹭了蹭。
寧昭整個人僵住了。
瀾也低頭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腦袋,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後慢慢抬起頭,看向寧昭。
這下她確定寧昭不認識意念。
意念從她懷裡抬起頭來,笑得眉眼彎彎,然後目光一轉,落在了寧昭身上。
「這位姐姐好!」她歡快地又張開雙臂,朝寧昭撲過去,「我也要抱……」
寧昭往旁邊讓了半步。
意念撲了個空,差點撞上石壁,及時用手撐住了。
「我就不用抱了。」
瀾也看了寧昭一眼,嘴角彎了彎。
「阿念,你怎麼跟來了?」
「我覺得無聊就跟來啦。」
「你和她什麼關係?」寧昭問。
瀾也一本正經:「她哥哥出去躲人了,托我照顧幾天。」
哥哥?寧昭眼皮跳了跳:是人是鬼?
見寧昭皺著眉頭。
瀾也又道:「她哥哥叫渡人,那天去解憂酒館就是找他的。」
「渡人?沒聽過。」
見寧昭不似說謊,瀾也愈發覺得奇怪。
不認識,那為什麼渡人要把她和寧昭牽扯在一起?
意念抬起頭,「姐姐,你們來這裡玩什麼呀?」
瀾也:「我們來找東西。」
寧昭忽然想起:「你能穿牆,你可在牆後看到什麼?」
意念想了想,忽然「啊」了一聲。
「有一個地方,三樓最裡面那面牆。」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那面牆後面有空間,但是……」
「怎麼了?」寧昭問。
意念猶豫了一下,聲音小了下去:「那面牆的夾層里有白骨。我從牆裡路過的時候看見了,就沒敢往裡走了。」
瀾也和寧昭對視了一眼。
白骨。
藏經樓的牆裡,藏著白骨。
「帶我們去。」瀾也說。
意念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
三個人來到三樓最裡面,面前的牆壁,和周圍的牆面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不是意念說,沒有人會懷疑這面牆後面有任何東西。
「就在這堵牆後面。」意念指著,「大概往裡走五六步,就是一個夾層空間。再往裡……我就不清楚了。」
瀾也伸手在牆面上敲了敲。
實心的。
至少聽起來是實心的。
「這個牆應該有機關能打開。」寧昭環顧四周,在附近的書架和牆壁上尋找可能的開關。
兩個人找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
沒有。
可惜不能直接破牆,不然引來其修士就不好辦了。
「外面的機關可能壞了。」寧昭說,「或者……可以從裡面試試?」
瀾也轉過身看向意念,「阿念,你能進去幫我們找找嗎?」
意念點點頭,鑽了進去。
大約十幾息的時間。
傳來意念悶悶的聲音,隔著厚厚的石壁,聽不太真切。
「找到了!牆這邊有一個按鈕!」
話剛落,牆壁內部傳來了「咔嗒」一聲輕響。
寧昭伸手推開了牆面。
牆後是一片漆黑的空間,一股陰風從裡面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經年不散的腐朽氣味。
地板上果然有具白骨正靜靜躺著,周圍散落著一些生活過的氣息。
寧昭探頭瞄了眼,又縮回去:「骨骼泛黃,少說也有好幾年。」
瀾也蹲下身,「這骨頭有裂痕。」
「裂痕?」
「多處震裂,是被人以重手廢去修為。」瀾也指尖虛虛掠過屍骨,「出手之人,至少在八品往上。」
寧昭倒吸口氣:「八品?那這白骨主人當年絕非等閒。」
「能讓八品修士親自出手,江湖上定有一席之地。」瀾也蹙眉,「只是為何養在藏經樓密室里?囚禁?還是保護?」
寧昭目光落在骨骼蜷縮的姿態上,半晌才道:「他是被活活餓死的。」
「餓死?」
「曾有人送飯,後來送飯的人再沒來過。」寧昭繞到屍骨另一側,「而變故……許是寺廟中人。」
瀾也正想再問,卻見寧昭俯身,從屍骨下方抽出一物。
「書?」
寧昭眼睛一亮,「能被這般護著,這書定不尋常。」
瀾也低頭,指尖拂過封面塵埃,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