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跨過幾朵靈花的順遂坦途之後,前路的重壓驟然陡增,絲毫沒有半點鋪墊預兆。
漸漸的,塵淵與燭煜並肩前行的腳步,開始明顯變得艱難滯澀起來。
原本沉穩從容的步伐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滯頓,每一次抬足落腳,都需要耗費遠超此前數倍的力氣,再也沒有了先前行雲流水、暢通無阻的輕盈姿態。
整片花路的威壓層層疊疊、連綿不絕地傾覆而下,相較於之前的單純肉身碾壓,深處的力量愈發深沉霸道,如同萬鈞神山懸於頭頂,時時刻刻鎮壓著二人的身軀與神魂。
天地間流淌的靈光不再溫潤柔和,反倒裹挾著凜冽厚重的戾氣,絲絲縷縷滲透皮肉肌理,鑽進經脈骨髓之中,不斷消磨著二人的氣力與耐性。
為抵禦這愈發恐怖的重壓,二人不敢有半分鬆懈,周身靈力盡數全力外放。
兩股渾厚的靈力交融纏繞,層層疊疊構築出穩固的屏障,牢牢護在周身,竭力抵擋著漫天傾覆的重壓。
靈光圈層流轉不息,不斷抵消、緩衝著外界的威壓,可即便如此,沉重的窒息感依舊層層加深,死死籠罩著二人,讓每一步前行都步履維艱。
肉身的負重尚且能夠憑藉堅韌體魄與修為強行支撐,可真正棘手的考驗,從來都不在於肉身的煎熬,而在於悄無聲息侵入心神的精神淬鍊。
隨著二人不斷向著深處挺進,一股莫名的負面情緒,正悄然無息地在心底肆意瀰漫、生根發芽。
那是全然不屬於他們本心的恐懼與怯懦。
塵淵素來沉穩篤定,向來遇事從容、臨危不亂,從未有過半分畏縮軟弱;燭煜則性子執拗,縱使身陷絕境、深陷夢魘,也向來逆勢抗爭、不肯低頭,骨子裡藏著永不言敗的偏執。
可此刻,兩道向來堅定的心神,卻不約而同泛起了細碎的惶恐與遲疑。
金色試煉除卻淬鍊體魄、打磨靈力的肉身桎梏之外,更深層的作用,是針對挑戰者神魂與道心的軟性侵蝕。
花海蘊含的特殊力量,會悄然侵入人心,精準攪亂挑戰者的本心,無端滋生出無盡的恐懼、懦弱與自我懷疑。
它不會製造幻境、不會催生兇狠殺機,卻會以最溫柔也最刁鑽的方式,對挑戰者進行精神恐嚇與心神催眠。
無形的力量不斷暗示、放大前路的兇險,刻意拔高試煉的難度,潛移默化地扭曲二人的認知,讓他們不由自主生出「前路無望、絕境難破」的錯覺。
心底的怯懦一點點蔓延生長,原本清晰堅定的道心漸漸蒙上迷霧,無數無端的雜念瘋狂滋生,不斷告訴他們這場試煉兇險萬分、無解無破,是人力根本無法跨越的天塹。
明明前路尚且開闊,明明自身還有支撐的能力,可心底卻無端生出退縮之意,生出力不從心的疲軟感。
這種詭異的精神攻擊,遠比肉身的傷痛煎熬更加磨人。
肉身的疲憊可以靠修為彌補,可心神的動搖與自我懷疑,卻能一點點瓦解挑戰者的底氣與意志,硬生生擊潰一顆堅韌道心。
二人默默咬緊牙關,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怯懦與惶恐,任由漫天重壓覆體、萬般雜念侵心,依舊彼此並肩,一步一步,倔強地向著神殿走去。
始終凝望著花路戰況的阡緩緩垂下眼眸。
她斂去眼底淺淺的期許,目光牢牢鎖在下方兩道苦苦支撐的身影之上,唇瓣輕啟,嗓音清淺低沉,帶著幾分塵埃落定的淡然:「差不多了。」
簡簡單單四個字落下,沒有驚雷轟鳴的異象,沒有天地動盪的預兆,卻像是按下了什麼東西的開啟鍵。
幾乎就在阡話音落地的剎那,整片花路的氣氛驟然劇變,原本層層疊加、持續侵蝕的威壓瞬間暴漲數倍。
那股籠罩天地的厚重力量毫無緩衝、驟然傾覆的碾壓,狠狠砸落在塵淵與燭煜的身軀之上。
二人的肉身早已疲憊,心神也在無盡的恐懼與自我懷疑中瀕臨透支,此刻驟然迎來翻倍重壓,根本沒有絲毫抵禦與適應的餘地。
只聽兩聲沉悶的悶響接連響起,兩道始終堅挺的身影再也無力支撐,雙腿驟然一軟,膝蓋重重磕落在厚實的靈花之上,直直跪倒在地。
燭煜渾身筋骨驟然承壓,萬千力道穿透靈力屏障,狠狠碾壓在皮肉經脈之間,刺骨的酸痛與窒息感瞬間席捲全身。
他喉間一陣悶滾,壓抑的悶哼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額角青筋隱隱凸起,細密的冷汗瞬間爬滿整片額頭。
相較於燭煜的勉強隱忍,塵淵的狀態更是慘烈數倍。
驟然暴漲的威壓穿透四肢百骸,對內腑造成極強的衝擊,他身形劇烈一顫,胸口氣血翻湧翻騰,一口溫熱的猩紅鮮血再也壓制不住,直直噴涌而出,濺落在身下純淨的花瓣之上,暈開刺目的血色紋路。
跪倒在靈花之上的二人,尚且不甘心就此落敗,咬緊牙關調動體內的靈力,試圖撐著沉重的身軀起身再戰。
燭煜攥緊掌心,指節泛白,經脈中的靈力強行奔涌,一次次對抗著覆體的恐怖重壓;塵淵微微俯身,強忍五臟六腑的劇痛,想要撐起身子。
可此刻的威壓早已突破了二人的承受極限,沉重得如同萬千神山壓身,任憑二人如何奮力掙扎、竭力起身,身軀都如同被死死釘在花瓣之上,分毫動彈不得,每一次發力都只會引來更洶湧的壓迫反噬。
神殿之上,阡靜靜俯瞰著下方狼狽卻倔強的兩人,眉眼間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從此刻起,天地規則壓力直接翻倍,肉身、經脈、神魂的三重碾壓,會持續不斷疊加,無間斷、無緩衝、無喘息。」
說話間,她的目光緩緩定格在塵淵的額頭之上,視線牢牢鎖住那枚不同於任何人的試煉印記。
那枚金色紋路環繞彩色環身的印記,流光璀璨、紋路繁複,從始至終都透著非同尋常的特殊。
阡眸光微沉,輕聲道出其中隱秘:「尤其是塵淵,你的印記特殊,承載的規則、背負的大道,本就與旁人不同。」
她微微停頓:「燭煜翻倍承壓,於你而言,此刻承受的威壓,已然抵達三倍乃至四倍之多。你所經受的肉身摧殘、神魂碾壓、心神淬鍊,是燭煜的數倍不止,更是歷代所有試煉者從未企及的考驗。」
下方花路之上,無盡的重壓還在持續暴漲,絲毫沒有停歇的趨勢。
燭煜的視野漸漸開始發黑,眼前的金色靈光層層虛化、模糊,腦袋陣陣眩暈發脹,渾身血液仿佛被重物禁錮,流動滯澀沉重。
他死死咬著牙,眼皮沉重得幾乎無法抬起,依舊不肯放棄,一次次掙扎著想要撐著花瓣起身。
掌心抵在花瓣之上,靈力瘋狂催動,可沉重的威壓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壓制著他的一切動作,數次嘗試盡數落空,連抬頭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流失。
體內氣血在極致壓迫下徹底沸騰,經脈被洶湧的靈力與厚重的規則之力反覆拉扯、撐開,心臟如同被無形大手攥緊再鬆開,跳動速度快得駭人,砰砰的震響清晰迴蕩在胸腔之間。
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滾燙的血液奔涌衝撞著脆弱的經脈,周身皮肉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感。
燭煜心底無比清楚,這般壓迫若是再持續片刻,他的經脈終將徹底崩斷,沸騰的氣血無處宣洩,最終只會落得爆體而亡的結局。
危機籠罩周身,可他全然顧不上自身的生死安危,殘存的視線艱難側轉,落在身側的塵淵身上。
此刻的塵淵,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
他垂著肩頭,身軀被數倍於常人的重壓狠狠碾壓,死死跪伏在花瓣之上,方才噴涌而出的鮮血順著唇角不斷滴落,在身下平整光潔的花面之上,積起了一小灘刺目的猩紅血漬,與純淨的靈光形成極致慘烈的對比。
數倍疊加的恐怖規則之力,盡數朝著塵淵的身軀碾壓而去,對內腑造成毀滅性的衝擊。
他此刻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胸腔沉悶窒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骨的痛感,冰冷的氣流灌入肺腑,卻無法緩解半分窒息的煎熬。
冥冥之中,他仿佛感受到有無數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攥緊了他的五臟六腑、經脈肌理,力道層層收緊、不斷加重,揉捏著他的身軀,仿佛下一秒,他的內臟就會被生生捏碎,整個人都會在這無解的重壓之下轟然崩解。
明明並肩而立,共承一界試煉,可塵淵獨自背負的,卻是數倍於己的酷刑淬鍊。
燭煜看著他隱忍顫抖的肩頭、不斷溢血的唇角、積滿血漬的花瓣,眼底瞬間湧上猩紅的焦灼與心疼,哪怕自身瀕臨爆體、命懸一線,心底最牽掛、最擔憂的,依舊是身側苦苦支撐的人。
金色花海的威壓還在層層疊加,心神的侵蝕、肉身的摧殘、神魂的碾壓三位一體,瘋狂折磨著絕境中的兩人。
塵淵撐在金色靈花上的雙手早已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指尖泛白失盡血色,單薄的肩背繃成一道僵硬的弧線。
周身骨骼早已抵達承壓極限,細微又清脆的崩裂脆響不斷從皮肉之下傳出,細碎卻刺耳,昭示著肉身瀕臨崩碎的絕境。
他死死咬緊牙關,唇瓣被齒力碾得泛白,甚至隱隱滲出血絲,不敢有分毫鬆懈,竭力維繫著最後一絲清醒。
可極致的重壓持續侵蝕肉身與神魂,漆黑的眩暈感一陣陣席捲眼底,視野反覆虛化、暗沉,周遭璀璨的靈光徹底模糊成一片朦朧色塊,連身旁燭煜的身影都變得恍惚難辨。
窒息與劇痛裹挾著無盡的無力感,轟然淹沒了他的心神。
無數紛亂且焦灼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翻湧升騰,在腦海中瘋狂撕扯碰撞,攪得他識海震盪、心神俱疲。
難道……就要在這裡結束了嗎?
難道兩人終究還是無法抵達神殿,無法觸達這場試煉的終點?
若是今日就此止步於此,前路徹底中斷,他們的宿命又該何去何從?
就這樣放棄嗎?
心底的質疑與不甘轟然炸開,瞬間壓過了大半的劇痛。
他絕不甘心。若他在此刻頹然倒下,止步於這一方花海,那身後所有的牽掛與期許,所有的守護與執念,都將化作一場空幻泡影。
那些一路並肩、生死與共的夥伴,那些悉心教導、寄予厚望的師長,那些他拼盡性命想要守護、想要奔赴的一切,又該如何安放?
絕對不能在這裡倒下。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心底的執念一遍遍瘋狂吶喊、反覆篤定,破碎的意志在絕境之中反覆拼湊。
哪怕骨骼欲裂、氣血翻湧,哪怕神魂震顫、視線漆黑,哪怕周身重壓無解、前路漆黑一片,塵淵心底的信念依舊屹立不倒,如風中殘燭卻始終不滅,在黑暗與痛苦中,死死支撐著他瀕臨崩碎的身軀,不肯低頭,不肯傾覆。
身側的燭煜亦是如此,沉默隱忍地承受著翻倍的恐怖威壓,身軀劇烈震顫,卻始終死死跪著不肯倒伏,與他並肩共扛絕境風霜。
獄望著下方兩人愈發兇險的狀態,眉頭微微蹙起,眼底掠過一抹明顯的擔憂與焦灼。
她側首看向佇立一旁的阡:「阡,帶他們下來吧。」
「再這樣耗下去,他們二人的肉身經脈、神魂根基都會被摧毀。」獄的聲音沉緩凝重,「繼續施壓只會釀成無法挽回的損傷,風險太大了。」
面對獄的勸說,阡始終沉默不語。
她身姿靜立在天光雲海之間,目光牢牢鎖定下方花路上苦苦支撐的兩道身影,眼眸深處情緒難辨,沒有動容,沒有妥協,也沒有半分出手干預的跡象。
她仿佛全然看不見二人瀕臨崩碎的絕境,只是靜靜佇立,默默等候著她想要看到的蛻變與突破。
時間一點一滴緩緩流逝,一炷香的光陰悠悠而過。
下方的局勢自始至終沒有半點轉機,二人依舊死死跪伏在靈花之上,始終無法衝破桎梏、起身前行,甚至連穩住自身狀態、阻止傷勢惡化都做不到。
所有的堅持與掙扎,都像是撞上了堅不可摧的銅牆鐵壁,徒勞且艱難。
阡終於輕輕嘆了一口氣,抬手準備出手干預,終結這場已然抵達極限的試煉。
「看來,你們還是沒有帶給我想要的驚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