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劉叔都看到了。」裴念安這句話在客廳的空氣里掛了三天,三天裡二寶的獨立行走步數從兩步漲到了四步,裴念安每天在育兒日誌上畫正字記錄,陸嶼珩的手機備忘錄也跟著更新。
大寶的步數欄寫著零。
三寶的步數欄也寫著零。
但三天裡大寶承受的來自全家的目光比前十一個月加起來都多。
劉叔端輔食進來的時候會掃一眼圍欄里大寶的腿。
陸嶼珩坐在沙發上翻文件的時候視線每隔三分鐘從紙面上偏一截落在大寶身上。
二寶每次走完一段就爬到大寶旁邊拍他的肩膀喊走。
大寶:(ˊ⌒ˋ)
【外部關注度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上升了約百分之三百。所有人類個體的視覺焦點都在對我的下肢運動能力進行持續監測。這種被注視的感覺讓我的皮層警戒值升到了偏高區間。他們越盯著看,我越不想動。我會在沒人注意的時候走,在一個完全屬於我自己的時間窗口裡完成這個實驗。這是原則。】
大寶坐在圍欄裡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裴念安第三天晚上在嬰兒房給三寶蓋被子的時候低聲跟陸嶼珩說了一句。
「別看他了。」
「我沒看。」
「你今天看了十七次。」
陸嶼珩的手從被角上鬆了。
「你數了?」
「我一邊餵輔食一邊數的。」
裴念安把三寶的被子從腰線拉到了胸口的位置。
「言舟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越盯著他越往後縮。」
「那怎麼辦。」
「不管他。他想走的時候自然會走。」
陸嶼珩的嘴巴合了一截,合完之後嗓子裡的氣流走了一道才出來。
「好。」
第四天的傍晚。
裴念安在廚房準備三崽的晚間輔食,蒸鍋的水汽從鍋蓋的邊緣冒了出來。
二寶在嬰兒房裡睡午覺的尾巴還沒醒,三寶在圍欄里抱著他的布質觸摸書看,翻頁的速度走著一段均勻的節拍。
客廳里只有大寶。
他坐在爬行墊的中央位置,兩隻手撐在身體兩側的墊面上。
廚房的方向傳來裴念安攪拌輔食的聲響,金屬勺碰著陶瓷碗壁的節奏走了一截一截的短。
大寶的兩隻黑葡萄眼掃了一圈客廳的四個方向。
廚房,念安姐姐在裡面。
嬰兒房,二號和三號個體在裡面。
走廊,空的。
樓梯口,空的。
沒有人。
大寶的兩隻手從墊面上抬起來,手掌搭在了旁邊沙發的座面邊緣。
手指收了力,手臂撐了,膝蓋從彎曲走到了伸直。
身體從坐的姿態走到了站的姿態。
兩隻腳踩在爬行墊的棉面上,腳趾在布料里碾了一截穩住了重心。
他站了三秒。
兩隻手從沙發的邊緣鬆了一根手指,兩根,三根。
五根手指全鬆了。
身體在空氣里懸了一拍,重心在兩隻腳掌之間找了一個平衡的點。
左腳從墊面上抬了起來。
往前邁了。
一步。
腳掌落回了墊面上面,落點距離起始位置偏了一厘米,在可控範圍里。
右腳跟上了。
兩步。
身體的偏移角度從零走到了三度,三度到五度。
左腳又邁了。
三步。
五度到八度。
超過了重心修正能力的上限。
他一屁股坐回了墊面上面。
大寶:(ˊᵕˋ)
【實驗結果。三步。持續時間約二點三秒。重力確實是一個麻煩的變量,但在可控範圍內。步態平衡度自評六點五分。落座方式為主動降低重心而非失控跌落,屬於安全著陸。實驗結論,行走功能模塊運轉正常,已通過自測。後續視情況決定是否在公共場景中展示該功能。】
他的臉上那條線從平直走到了往上偏的角度,偏的幅度不大,但從兩隻眼睛的弧度能看出來是滿意的。
他坐了兩秒,兩隻手撐著墊面往沙發的方向挪了一截,手掌搭回了沙發的座面邊緣。
站起來。
坐回去。
拍了一下屁股上的絨毛。
又扶著沙發站好了。
臉上恢復了那條平直的線。
他不知道的是樓梯轉角的位置站了一個人。
陸嶼珩從二樓下來的時候腳步走到了轉角的第三級台階。
他的視線從樓梯扶手的間隙穿了過去,落在了客廳爬行墊中央那個站起來又坐下去的小小身影上。
三步。
他看得清清楚楚。
左腳,右腳,左腳。
穩的,每一步都踩實了。
陸嶼珩的手搭在樓梯扶手上面,五根手指的指節在木質面上收了一截力。
他沒有出聲。
沒有喊好棒。
沒有拍手。
他站在轉角的那級台階上面,嘴角那條線往上走了一個弧度。
但眼眶裡那層水在樓梯轉角的暗光里走了一圈。
大寶扶著沙發站好了之後轉頭掃了一眼客廳的四個方向,確認沒有人看到,身體的重心才從警戒狀態回到了放鬆狀態。
陸嶼珩的腳步從樓梯上收了回來,退了一級台階,布底拖鞋碾著台階面沒有發出聲響。
他站在轉角上方的位置等了十秒,等到大寶重新坐回了爬行墊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面恢復了日常姿態之後,才踩著正常的節奏走了下來。
「知行。」
大寶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是慣常的平靜。
「嗯。」
陸嶼珩蹲到了圍欄旁邊,手指從圍欄橫杆的間隙伸了進去碰了一下大寶的腦袋。
沒有多說。
大寶的眼皮垂了半截,身體往爬行墊的方向靠了一個角度。
陸嶼珩:(˘ᵕ˘̥̥)
晚上九點。
三個崽崽在圍欄里排成一排,呼吸走穩了。
裴念安從嬰兒房出來把門帶上了,走到客廳的時候陸嶼珩坐在沙發上,手裡的平板屏幕暗著。
她在沙發的左側坐了下來。
「今天三崽都挺乖的。」
「嗯。」
「言舟下午一直在客廳待著,你回來的時候他在做什麼?」
陸嶼珩的手指在平板的邊框上碰了一截。
「坐著。」
「就坐著?」
「扶著沙發站了一會兒。」
裴念安的手擱在靠墊上面,指腹在布面上走了一道。
「沒有想走的意思?」
「他今天走了三步。」
裴念安:(ˊ⊙ˋ)
她的身體從沙發靠背上彈了一截起來。
「真的?我沒看到!」
「他不想被看到。」
陸嶼珩的聲線在這半句話上走得很輕,輕到尾巴那截氣流在嗓子裡轉了一個彎才送出來。
「但我偷看了。」
裴念安的手從靠墊上鬆了,兩隻眼睛看著他的側臉。
「走得穩嗎?」
「穩。每一步都踩實了。」
裴念安的鼻腔走了一截酸,她的手抬起來在眼角的位置碰了一下。
「你沒喊他?」
「沒有。他確認了四周沒人才肯動的。」
裴念安:(˘͈ᵕ˘͈)
她的手從眼角收了回來擱在了膝蓋上面,嘴角那截弧度在客廳的落地燈光里彎得很深。
「這孩子。」
「像他自己。」
陸嶼珩把平板擱在了茶几上面,手臂從沙發扶手上伸了過來,手指碰了一下她擱在膝蓋上的手背。
「三崽裡面,他的路最慢,但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
裴念安的手指在他指腹碰過來的位置翻了一截,掌心朝上托住了他的手。
「明天我不盯他了。」
「本來就不該盯。」
裴念安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話是我先說的。」
陸嶼珩的嘴角偏了。
「但我先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