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奶奶的兒子劉陽明緊隨著也從茶肆回來。
他肩頭還扛著半捆柴,汗水浸透了他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
他放下柴捆,仿佛連呼吸都沉重了幾分。
沈卿悅起身後,抬眸看向他。
白芷捧著藥箱待在一旁,劉飛則垂手立在一旁,眼神認真地看向劉陽明。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印堂籠罩著一層難以言喻的、近乎墨色的暗沉,這可不是尋常疲憊或憂思所致。
她心頭微動,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劉陽明。
這一次,看得更深,更細。
看見了他近日的行蹤。
一個模糊卻清晰的畫面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陡峭的山壁,幽暗的密林,一株人形的靈藥在草叢中。
而劉陽明正小心翼翼地靠近,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狂喜的光芒。
緊接著,他腳下枯枝斷裂,碎石滾落。
他驚呼一聲,身體失衡,直直墜向深不見底的崖下……
那墜落的瞬間,他臉上凝固的驚駭與絕望。
沈卿悅收回目光,神色依舊平靜無波。
此時,劉陽明也注意到了院子中的沈卿悅三人。
他臉上露出一絲憨厚的笑容,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帶著勞作後的沙啞:
「小沈大夫要走了?今日多謝你來看我娘。」
沈卿悅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在他印堂上,那層黑氣似乎更濃重了些。
她直接開門見山,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劉大哥,你最近要去山上?」
劉陽明一愣,隨即咧嘴笑道:「是啊!家裡柴快用完了,得去後山砍些。順便……」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壓低了聲音,
「聽說後山深處,偶爾能挖到些好東西,說不定……能碰上個寶貝呢!」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柴刀。
沈卿悅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她緩緩點頭,那動作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
她向前走了兩步,目光直視著劉陽明,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若是遇到了人參,別靠近它。有多遠,就走多遠。」
「人參?」劉陽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睛猛地瞪大,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與困惑,
「那可是人參啊!百年難遇的寶貝!
採到了,下半輩子都不愁了!沈大夫,你……你這是為何?」
他眼底划過一抹疑惑。
沈卿悅的目光依舊沉靜,如同深秋的潭水,不起一絲波瀾。
她沒有迴避他灼灼的目光,反而看得更深:「人參,是你的劫數。」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敲在劉陽明心上,
「你印堂發黑,正是因它而起。你若執意要采,必出意外,性命難保。」
「劫數?」劉陽明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仿佛想確認那黑氣是否真的存在。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想說「哪有那麼玄乎」。
可對上沈卿悅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穿他靈魂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那眼神里沒有戲謔,沒有危言聳聽,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真實。
他心頭莫名一寒,剛才那股對「寶貝」的熱切渴望,如同被兜頭澆下一盆冰水,瞬間熄滅了大半。
站在沈卿悅身後的劉飛,一直沉默地觀察著。
他原本只是安靜地站立,此刻卻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過劉陽明的臉。
他從小跟著沈卿悅學習,察言觀色、洞悉面相吉凶的本事卻已爐火純青。
他又順著沈卿悅的目光,也清晰地看到了劉陽明印堂上那層黑氣。
那是死氣纏身、大凶將至的徵兆!
這劉陽明,怕不是真要栽在那株人參上了!
他下意識地又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緊緊鎖住劉陽明,眼神里充滿了凝重與擔憂。
「兒子呀!」劉奶奶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恐懼。
她一把抓住劉陽明的胳膊,聲音有些後怕,
「你可要聽沈丫頭的話!她看相把脈從未出過差錯!
那人參……那人參它就是個催命符!你千萬別去碰!」
「是啊,陽明!」劉陽明的妻子馮氏也快步走過來。
她臉色煞白,緊緊抓住丈夫的另一隻手,
「小沈大夫的話你一定要聽!她救過多少人的命啊!
她說你印堂發黑,那就是真的要出事!
咱們家有我,有娘,有孩子,日子還過得去,你一定不能出事!」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搖頭,眼眶微微泛紅。
劉陽明被母親和妻子一左一右地拉住。
又看到沈卿悅那雙洞悉一切、平靜卻帶著無形壓力的眼睛。
他臉上的血色徹底消失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剛才對人參的熱切渴望,此刻被恐懼和家人的淚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相信沈卿悅從不輕易斷言吉凶,她名聲很好。
一股巨大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看向沈卿悅,聲音沙啞道:「我……我知道了,我不去采了。
我……我就在山腳砍點柴,絕不往深山裡去。」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後怕和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沈卿悅看著他印堂的黑氣因為他的承諾而緩緩淡去。
她微微頷首,神色依舊平靜,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好。那我們先走了。」
她不再多言,轉身出門。
白芷緊隨其後,藥箱裡的瓷瓶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劉飛最後看了一眼劉陽明,那眼神複雜難辨,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然後才默默跟上沈卿悅的腳步。
劉家小院裡,只剩下劉陽明一家人。
劉奶奶和馮氏依舊緊緊抓著劉陽明的胳膊,生怕他一鬆手就會跑上山去。
劉陽明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目光怔怔地望著院門的方向。
他下意識地抬手,再次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指尖冰涼。
夕陽西下,將劉家小院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劉飛笑道:「小姐真厲害!我今日又學到了。」
沈卿悅眉梢微挑,好笑著說道:「你看清了他們每個人的面相特徵了嗎?」
劉飛輕輕點頭:「記下來,回頭好好記下來。」
「嗯,不錯不錯。」沈卿悅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
接下來一個下午,他們把村子和隔壁一個村的逛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