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辭將半張臉埋在男人透著粗獷氣息的頸窩裡,順從地輕點了一下頭。
他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底,滑過一絲得逞的狡黠笑意。
包吃包住的軟飯,這不就端到嘴邊了嗎。
霍燼收緊了手臂。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青年單薄的脊骨,生怕自己常年握刀的手勁會把這具身體捏碎。
男人的軍靴踏過滿地廢墟,大步向門外的裝甲車走去。
就在霍燼跨出黃泉公寓破爛門框的瞬間。
宴辭虛虛搭在霍燼肩膀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屈伸了一下。
一道只有詭異才能察覺的暗金色神識,像水波一樣,在公寓陰暗的角落裡悄無聲息地盪開。
「都藏好,看好家。」
宴辭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帶著屬於陰司之主的慵懶與威壓。
「本座去官方那邊吃幾天軟飯。」
「有事等我召喚。」
公寓大堂的天花板上。
倒掛在生鏽吊燈上的S級紅衣厲鬼柳如是,正百無聊賴地織著一件紅毛衣。
聽到腦海里的傳音,她那雙青白枯瘦的手猛地一哆嗦。
「啪嗒。」
一團沾著血跡的紅毛線球掉落下去,精準地砸在角落裡的屠夫頭上。
身高兩米、提著兩把滴血殺豬刀的屠夫抬起頭。
兩隻恐怖的大妖在暗處面面相覷。
柳如是血紅的眼睛裡,寫滿了對那位異管局長官的同情。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僵硬的冷笑。
帶個煞神祖宗回去,還以為自己撿了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可憐。
這人類的眼瞎程度,真是沒救了。
公寓外,冷風卷著灰霧在街道上肆虐。
第一小隊的黑色重型裝甲車已經啟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楚天闊拉開後排沉重的防彈車門。
霍燼抱著宴辭,彎腰坐了進去。
車廂里的空間很大,透著一股冷硬的金屬氣息。
宴辭剛一挨到後排的特製座椅,眉頭就輕輕蹙了起來。
他這具沉睡百年的身體,還真受不了這種硬邦邦的顛簸。
霍燼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眉心微不可察的褶皺。
男人沒有片刻猶豫。
他抬手解開戰術背心的卡扣,「咔噠」一聲,將那件沾著灰塵和血腥味的防彈背心扯了下來。
霍燼將背心摺疊了一下,粗暴地塞在宴辭的腰後。
墊著他那層薄薄的蝴蝶骨。
坐在駕駛座上的楚天闊,正通過後視鏡偷看。
看到這一幕,楚天闊踩著剎車的腳猛地抖了一下。
裝甲車發出一聲突兀的悶響。
楚天闊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可是老大的定製版防彈背心!裡面藏著多少保命的戰術裝備!
現在居然被拿去給一個平民當靠枕?!
霍燼冷冷地抬眼,刀鋒般的視線在後視鏡里和楚天闊撞上。
「車開穩點。」
「再顛一下,你就滾下去推車。」
霍燼的語氣冷得掉渣,嚇得楚天闊趕緊收回視線,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
車廂里的空調溫度被楚天闊默默調高了三度。
霍燼轉過頭。
他看著宴辭單薄的黑色毛衣在冷風中微微發抖。
男人長臂一伸,扯下掛在旁邊的一件軍綠色制式大衣。
他展開大衣,將宴辭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寬大的軍大衣穿在宴辭身上,就像是套了一個大麻袋。
只露出一張失去血色的精緻小臉,和一截凍得發紅的鼻尖。
大衣領口處,還殘留著霍燼身上那種霸道強勢的體溫。
宴辭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往帶著暖意的大衣里縮了縮。
這長工不僅戰力強,還挺會伺候人。
「咳……」
宴辭喉嚨發癢,又壓著嗓子咳了一聲。
霍燼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反手從戰術背囊里抽出一隻黑色的軍用水壺。
單手擰開蓋子,倒了小半杯熱水在杯蓋里。
霍燼沒有立刻遞過去。
他將金屬杯蓋貼在自己粗糙的唇邊,試了試溫度。
覺得不燙嘴了,他才將杯蓋遞到宴辭唇邊。
「喝點水,壓一壓。」
霍燼的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貓。
宴辭從大衣袖子裡探出兩根修長的手指,去接杯蓋。
在交接的瞬間。
宴辭冰涼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了霍燼溫熱粗糙的虎口。
只是一觸即分。
霍燼的手指卻猛地蜷縮了一下。
那點冰涼的觸感,像是一顆火星,直挺挺地落進了他因為殺戮而乾涸的心臟里。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青年指尖傳來的輕微顫慄。
宴辭低下頭,就著霍燼的手,小口小口地抿著溫水。
水光潤濕了他乾裂蒼白的嘴唇。
那點被水浸潤出的微紅,在慘白的臉上顯得觸目驚心。
脆弱得像是一用力就會碎掉的琉璃。
霍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眼底深處,某種被壓抑了十年的東西,正在瘋狂滋長。
他在死人堆里爬滾打,見過太多絕望和死亡。
可偏偏是在這樣一個風吹就倒的青年身上。
他生出了一種,想要將這個人徹底納入自己羽翼之下、永遠藏起來的偏執念頭。
「長官。」
宴辭喝完水,抬起泛著水光的眸子,聲音細細軟軟的。
「你為什麼要把我帶走?」
「我交不起住宿費的。」
霍燼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
他將杯蓋收好,伸出寬大的手掌,隔著大衣拍了拍宴辭的頭。
「異管局管飯。」
霍燼的語氣不容置喙。
「你什麼都不用做,安心養病。」
前面的駕駛座上。
楚天闊一邊穩穩地打著方向盤,一邊用手肘瘋狂搗鼓副駕駛上的蘇紅袖。
「紅袖,紅袖你掐我一把。」
楚天闊把聲音壓得比蚊子還小。
「咱們老大是不是在污染區被什麼奇怪的東西奪舍了?」
「這還是那個一言不合就拔刀砍人的活閻王嗎?」
「這特麼直接變成爹系暖男了啊!」
蘇紅袖頭都沒回,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道路。
她抬起穿著戰術靴的腳,精準地踹在楚天闊的小腿上。
「閉上你的嘴,好好開你的車。」
蘇紅袖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一種看破紅塵的麻木。
「別打擾老大當爹。」
「你想被他的黑炎燒成烤乳豬,別拉著我一起死。」
楚天闊疼得呲牙咧嘴,卻連個響屁都不敢放。
只能憋屈地繼續踩油門。
裝甲車在灰霧瀰漫的街道上平穩地行駛著。
半個小時後。
前方出現了一座宛如鋼鐵巨獸般的龐大建築群。
厚重的絕靈金屬大門高聳入雲,周圍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重型防禦武器。
這裡是A市異端管理局的總部。
人類在這個末日世界裡最堅固的堡壘。
「滴——身份驗證通過。第一小隊,歡迎凱旋。」
冰冷的機械女聲在夜空中響起。
鋼鐵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裝甲車駛入總部廣場,穩穩地停在中央。
車還沒停穩,車廂外就傳來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霍燼伸手攬住宴辭的肩膀,將大衣的領口往上拉了拉,擋住外面的冷風。
「到了,別怕。」
他沉聲安撫了一句,隨後伸手拉開了沉重的車門。
車門打開的瞬間。
廣場上高強度探照燈的光芒,如同白晝般傾瀉進車廂。
宴辭半眯起眼睛,適應著刺眼的光線。
車外,數百名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正列著整齊的方陣,準備迎接斬殺S級邪神的英雄小隊。
而在方陣的最前方。
異管局副局長秦霜,正站在高台上。
她穿著筆挺的制服,那張冷厲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所有的目光。
幾百雙帶著審視、敬畏和期待的眼睛。
在車門打開的那一刻,齊刷刷地釘了過來。
他們沒有看到渾身是血的戰利品。
也沒有看到冷酷無情的第一執行官率先下車。
他們只看到。
那個向來視弱者為草芥的活閻王霍燼。
正小心翼翼地,從車裡抱出了一個裹著軍大衣、還在低頭咳血的漂亮病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