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號是誰泄露的?」
顧戰北站在電梯口,視線越過門外舉起的相機,停在護士台那張臨時訪客登記表上。
葉青梧抱著宣傳資料趕來。
「媒體沒有進入住院區,樓下通道已經封控,他們拿到的是舊照片和醫院樓層信息。」
趙記者被工作人員攔在玻璃門外,手裡舉著採訪申請。
「顧指揮,我申請採訪的是家長,不拍孩子正臉,也不進病房。」
顧戰北走到門邊。
「標題改過嗎?」
趙記者把平板遞過去。
屏幕上那行大字格外扎眼。
「玄學奶娃智斗綁匪,三歲半小英雄隧道算出生路。」
顧戰北沒有接平板。
「刪掉。」
「這是傳播標題,正文會寫清軍方營救過程。」
「標題先騙讀者相信孩子算出了出口,正文再補一句團隊救援,這叫寫清?」
趙記者收回平板。
「公眾關心她怎麼自救,公開細節也能震懾犯罪分子。」
「糖紙怎麼留,繩結怎麼打,孩子在什麼狀態下會服從綁匪,你準備一併公開?」
「可以做適當模糊。」
「她的照片已經被綁匪拿過一次。」
顧戰北抬手指向採訪申請。
「任何能識別她的信息都不能再流出去。」
趙記者沒有退。
「完全沉默只會讓謠言擴散,外面已經有人說軍區安保失誤,還有人說綁架案是為了給顧家造勢。」
葉青梧接過話。
「所以不能只攔記者。」
她將監測到的輿情內容放到桌面。
「軍區需要發布正式通報,說明孩子獲救,嫌疑人被控制,調查仍在進行,避免外界拿零碎信息拼故事。」
顧戰北翻過幾頁。
「通報可以發,暖暖不接受採訪。」
「那她在隧道里的自救行為怎麼寫?」
「寫兒童求救方法,不寫她的身份。」
趙記者隔著玻璃門開口。
「顧指揮,她已經被叫成小神仙,你們越迴避,標籤越牢。」
蘇念卿從病房方向走來,手裡提著暖暖換下的濕衣袋。
「所以更不能讓她對著鏡頭證明自己。」
趙記者看向她。
「蘇醫生,正面報導能讓更多人同情孩子。」
「她不缺陌生人的同情。」
「那公眾知情權呢?」
「案件進展可以公開,孩子的傷情和恐懼不屬於公共資源。」
葉青梧把通報草案遞給蘇念卿。
「我準備弱化個人,把重點放在防拐胸牌識別,沿途留痕,聽從營救指令,還有多部門協作。」
蘇念卿掃過草案。
「刪除水位判斷。」
「為什麼?」
「有人會模仿。」
她指向其中一段。
「暖暖能分辨水線,別的孩子未必能,寫成通用辦法,會讓孩子在危險時自行靠近積水觀察。」
葉青梧立刻劃掉。
「換成保持高處位置,等待專業救援。」
「敲擊管道也別寫固定節奏。」
「怕暴露她的習慣?」
「也怕犯罪人員學會識別。」
顧戰北看向趙記者。
「你要報導,可以採訪行動組,工程組,醫療組,也可以追問軍區安保為什麼出現漏洞。」
趙記者握緊平板。
「你願意接受安保問責?」
「接受。」
「包括孩子為什麼能接觸敏感行程?」
「查清以後公開程序結論。」
「包括顧家成員是否利用職務調動軍方資源?」
「由紀檢和法務審查。」
趙記者盯著他。
「那我問得再直接點,你拒絕採訪,是保護未成年人,還是怕她說出軍區不想公開的內容?」
葉青梧剛要制止,顧戰北抬了抬手。
「採訪申請交兒童權益審查,通報按公開流程發布。」
他把那份標題推回門外。
「至於我怕什麼,你不需要猜,我怕她以為只有繼續當小英雄,才配被所有人留下。」
趙記者的手停在平板邊緣。
蘇念卿把濕衣袋交給護士。
「她醒來先問壞人抓到了沒有,隨後才敢哭,你若把那段哭也剪進宣傳片,流量會更高。」
「我沒打算拍她哭。」
「可你想拿她的傷口證明故事是真的。」
趙記者收起採訪申請。
「我承認標題追流量,可公眾也需要知道孩子是怎麼活下來的。」
「可以知道方法。」
葉青梧將新版草案放到玻璃門旁。
「不能知道她住哪間病房,不能知道胎記位置,不能知道日常活動路線,也不能拿術數包裝兒童求救。」
趙記者翻了幾頁。
「標題換成軍地聯合營救被綁兒童,可以嗎?」
顧戰北沒有替宣傳部門決定。
葉青梧點頭。
「可以,正文先交法務和兒童權益顧問審查。」
「採訪行動人員呢?」
「脫敏後安排。」
「顧指揮接受採訪嗎?」
「接受安保程序詢問,不談暖暖的病情。」
趙記者把記者證重新掛好。
「你倒不怕別人罵你失職。」
「失職該查。」
「那你怕別人罵她是騙子?」
顧戰北看向病房門。
「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
趙記者沉默片刻,把原來的標題刪掉。
「這次算我越線,舊照片來源我也會交給你們。( ̄へ ̄;)」
葉青梧伸手接過存儲卡。
「這不是交換條件。」
「知道,我還沒糊塗到拿孩子照片談條件。」
樓梯口傳來腳步。
陸震抱著一摞兒童防拐手冊過來,看見門外的記者,立刻把手冊擋到胸前。
「誰要拍先拍我,我這張臉抗造,摔坑裡都沒毀。(๑•̀ㅂ•́)و」
趙記者抬起相機。
「陸隊長願意講隧道營救?」
「能公開的講,不能公開的你拿鉗子也撬不開。」
「聽說兩聲槍響是你製造的?」
陸震轉頭看葉青梧。
「這個能說嗎?」
「行動細節暫不公開。」
「那不能說。」
「你已經承認有兩聲了。」
「我說的是聽說,又沒說是誰幹的。( ̄ε ̄@)」
葉青梧把他往旁邊推。
「你先把手冊送去宣傳科,別在記者面前臨場發揮。」
「我發揮得挺穩。」
「上次你把保密宣傳說成誰多嘴誰去挖溝。」
「工程兵都說缺人,我順便替他們招工。(¬▂¬)」
顧戰北看向他。
「走。」
「得令。」
陸震抱著手冊撤向樓梯,經過病房時還踮了踮腳,沒讓鞋底發出重響。
趙記者看見這一幕,放下相機。
「我不拍病房,門牌也會打碼。」
蘇念卿沒有因此放鬆。
「舊照片先說來源。」
「匿名郵件。」
「什麼時候收到的?」
「綁架案消息傳出後不久。」
「郵件附件還有什麼?」
「一段音頻,說是孩子在隧道里判斷出口。」
葉青梧伸手。
「播放前先斷開網絡。」
趙記者把平板切換到離線狀態,點開音頻。
雜亂水聲先傳出來,隨後是暖暖軟糯的童聲。
「東邊沒有人,南邊能出去,暖暖算過了,跟暖暖走。」
顧戰北的手落在平板邊緣。
蘇念卿只聽了開頭,便開口。
「不是她說的。」
趙記者暫停音頻。
「聲音很像。」
「她在隧道里一直咳嗽,這段沒有。」
「可能錄製時間不同。」
「暖暖不會說跟暖暖走。」
顧戰北接過平板,重新播放。
「她當時帶著林小滿,只會說妹妹跟著暖暖,不會把自己當成帶路的人。」
葉青梧調出波形。
「水聲循環了,後面幾段一模一樣。」
趙記者俯身看屏幕。
「音頻被剪過?」
「還可能用了舊錄音拼接。」
顧戰北將平板交給趕來的技術員。
「保留郵件原始數據,不要轉發。」
趙記者拿出手機。
「我已經讓編輯部停稿。」
「還不夠。」
葉青梧打開輿情平台,搜索結果正在增長。
「這段音頻已經出現在多個帳號里,標題全是奶娃算出唯一生路。」
蘇念卿看向病房。
「不能讓暖暖聽見。」
宋清河從門內出來,順手把門關嚴。
「護士台不播放外部視頻,探視人員也先交手機,她今天剛敢聽推車聲,別再讓她聽自己的假聲音。(-︿-)」
顧戰北拿起通訊器。
「葉青梧發布初步澄清,說明網傳音頻未經軍區授權,存在剪輯痕跡。」
「要不要直接定性造假?」
「等技術報告。」
「評論會說我們拖延。」
「那就讓他們等證據。」
趙記者收起設備。
「我可以公開匿名郵件來源,承認媒體收到過誘導材料。」
葉青梧看著她。
「你會被同行罵替軍區洗地。」
「我追流量歸追流量,總不能明知道有人拿孩子造假還裝沒看見。(`△´+)」
技術員從音頻里截出一段底噪。
「水聲下方還有電子提示音,頻率固定,像錄音棚用的降噪標記。」
蘇念卿問。
「童聲從哪裡來的?」
「需要比對公開影像。」
顧戰北看向葉青梧。
「暖暖以前公開過什麼?」
「軍區家屬活動里有一段公益錄像,只在內部平台播放過,內容是兒童識別求救胸牌。」
「誰有下載權限?」
「宣傳部門,合作製作方,還有負責兒童體檢宣傳的醫院。」
走廊里沒人再開口。
顧戰北把J.C。壓痕照片調出來,與音頻文件的發送時間放在同一頁。
「音頻別刪,順著上傳源頭查。」
病房裡,暖暖抱著曬乾的鞋睡得正沉,完全不知道網絡上已經出現了另一個會替她算路的聲音。
而那段虛假錄音的原始文件,上傳自東瀾私立聯合醫院的內部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