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將軍!」
兩人還未進得駐軍大營,言清歡便被一個碩大的嗓門驚得頓住腳步。
明夏下意識拉住她的手:「公主莫怕,軍中這樣的大嗓門很多。」
一個跟周忠差不多年紀的黑臉漢子大步奔出轅門,上下打量了明夏一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方才在門口檢查崗哨,遠遠見個身影像你,還以為眼花看錯了,沒成想果然是少將軍,哈哈!」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往下滑,落到兩人交握的手上,嘴咧得更開了:「少將軍厲害呀,當初走的時候才不到我耳朵高,如今不僅比我高出小半個頭,還連夫人都有了!」
明夏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拉著言清歡的手,慌忙鬆開。
哪知他還沒來得及反駁,那人又回頭朝軍營里激動地嚎了一嗓子:「快去請過去明家軍的人都出來,少將軍帶夫人回來了!」
音量比方才又大了幾分,震得近處營帳上的沙土簌簌往下落,言清歡好不容易才壓下想要捂耳朵笑的衝動。
「楊將軍,不是……」明夏慌忙解釋。
那黑臉漢子根本不聽,又笑嘻嘻地湊近他壓低嗓音:「有娃了嗎?」
今日第二次被人誤會,明夏臉再次紅得像要滴血。
他下意識怯怯地瞟了一眼言清歡,見她似乎並未生氣,反倒笑吟吟地看著黑臉漢子,方才鬆了一口氣,穩下心來解釋:「楊將軍,莫要冒犯,她是永真公主!」
「永真公主?」楊將軍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似乎不敢相信,後退一步。
他作為軍中守將,自是知道明夏護送公主前往北朔之事,可方才見這對少年男女雙手緊握,怎麼看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公主,這是以前祖父的舊部楊右峰將軍,不識公主,冒犯了,還望公主莫要……」
「明夏,沒關係。」言清歡對他笑了。
明夏怔住,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竟莫名從那笑容里品出幾分甜蜜來。
楊將軍這才回過神,慌忙跪下請罪:「末將有眼無珠,冒犯了,還望公主恕罪!」
話雖這麼說,可他打死都不信眼前這兩個人毫無關係。
若說有人冒充公主,那肯定不可能,畢竟那是殺頭的大罪,可兩人方才手握得那般緊,對視的眼神又像蜜糖一般又黏又甜,連他一個軍中糙漢都能看得出來。
只能說,這年紀相仿又都是一等一好皮相的少年男女,一路上朝夕相對,走出了感情也不是沒可能。
思及此,他不由得深感惋惜。
一個被收了兵權的少年將軍,一個被逼迫去敵國獻祭的公主。
這短暫的情分,註定只能是有始無終。
「楊將軍請起,不知者不怪。」言清歡開口。
她一對楊右峰說話,那漢子的嗓門和動作馬上收斂了許多,有些彆扭地站起身,兩隻蒲扇似的大手不知該往哪裡放,最後只好垂在身側攥成拳。
「公主大駕,若不嫌棄,請先隨末將進營中小憩,這便令人去請定遠將軍前來接駕。」
「不必了!」言清歡抬手阻止,「今日只是來看看明家軍的故人,莫要驚動軍營。」
正說著,突然又嘩啦啦躥出來一堆軍中漢子,約莫八九個。
年紀最大的已鬚髮花白,年紀小的兩個看上去卻才和明夏差不多大,跑起來一彈一彈的,極為興奮。
一群人圍攏來,「少將軍」、「少夫人」、「嫂夫人」一通亂喊,毫不顧忌。
七八個嗓子同時炸開,像一鍋滾水潑出,燙得明夏手忙腳亂。
若是以往,言清歡不在,他根本不會多說半個字,直接出手把這些嘴上沒個把門的傢伙全部放翻便罷。
可眼下她就在旁邊站著,他實在不好意思對自己人這般粗魯。
「別亂喊,這是公主,永真公主……」楊右峰慌忙幫他阻止解釋。
這是他引起的誤會,若公主怪罪下來,可了不得。
他又偷偷看了言清歡一眼,見她依然笑著,沒有半分不悅,也不反駁,那心安理得的模樣,倒真像是少將軍的夫人一般。
楊右峰心頭惋惜又濃了幾分。
一幫人鬧了一陣,總算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聽得「永真公主」幾個字,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臉上,齊刷刷矮下去一片,膝蓋落地的聲音沉悶而整齊。
請過罪後,眾人便簇擁著明夏和言清歡往楊右峰營帳里去。
軍中之人平時粗豪慣了,此時有公主在,自是收斂許多,一個個垂首屏息,都有些彆扭。
唯獨那兩個和明夏差不多年紀的小子,總忍不住要偷看言清歡。
怯生生看一眼,低頭;走兩步,又用眼角餘光瞟瞟……
被楊右峰逮住,狠狠敲了幾個暴栗,方才老老實實垂下頭。
明夏自是發覺了,原本有些沉悶的心裡突然生出點隱秘的歡喜。
雖然知道自己這輩子也沒資格擁有公主,但至少此刻,她是因他來到這裡。
他垂下頭,一邊走一邊在言清歡耳邊輕聲低語:「公主別看楊將軍面上粗豪,肚裡可是有墨水的……還有那倆小子,以前經常跟臣打架……」
他過去很少這般絮叨。
言清歡臉上始終掛著笑,喜歡聽他用這種語氣說話,輕快、溫柔,還帶點神采飛揚的少年氣……
很快到得營帳,楊右峰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完全乾淨的坐席。
邊關風沙大,再怎麼收拾,布面上總有一層細細的黃土,拍也拍不淨。
他急得額頭上沁出汗來,忙喚人去庫房裡取新的。
「不必了!」言清歡端起剛剛送來的茶水,對眾人笑笑,「今日主要是明夏想和諸位敘敘舊,不用管我,你們聊。」
帳中靜了片刻。
是公主屈尊陪少將軍,不是少將軍陪公主?
眾人心裡又是一陣驚訝。
楊右峰給他們使了個眼色,也不知一幫人能不能看懂。
明夏開口:「明家軍的人,就只剩你們幾個留在定遠了?」
楊右峰道:「還有些走不開。少將軍你知道,軍令如山,身不由己。不過,留下的確實很少,要麼跟老將軍走了,要麼卸甲歸田,還有的……」
他沒再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還有的,便是那五萬馬革裹屍的英靈。
明夏沉默片刻,也不繞彎子,直接問:「周忠可是來找過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