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白的時候,外面終於傳來了叩門聲。
言清歡揉了揉腰,不想起身。
「明夏,你去看看。」她閉著眼,下意識喚道。
「公主,這是在北朔宮中。」明夏小聲提醒,飛速拾起地上衣裳穿好。
言清歡這才回過神來。
「何事?」她提高聲音問。
「公主,北朔王派人送來了喪服,請公主換上,前去弔唁。」是晚香的聲音。
「讓她們放下,我稍後便起。」言清歡嘆了口氣,昨夜有些貪歡,沒睡多久,眼下還困著。
對於這個北朔太后,她沒什麼愧疚和尊敬之心。
按照明遠的講述,那老太太是主戰派,且連自己嫡親長孫也下得了手暗害,委實不算什麼好人。
更何況,她眼下還不是北朔王的女人,更無任何名分,沒有義務為她守孝服喪。
不過,面子上的過場還是要走。
北朔王派來的宮人走後,言清歡便喚了晚香她們進來。
這裡的喪服和南虞樣式不太一樣,也不是純白,但很素雅。
金鍊換成了銀鏈,金鐲換成了羊脂白玉。
她終於不用再日日著一身艷紅,戴一身黃金了。
那樣明艷的紅,她只想穿給明夏和母后、兄長看。
明夏退了出去,守在門外。
一夜溫存之後,兩人又恢復了公主和侍衛的距離,相隔咫尺,卻無法輕易觸碰。
出得門來,言清歡才發現北朔王宮大部分地方都籠罩在一片素色之中,和昨日裡的花花綠綠有天壤之別。
白幡從宮牆上垂落下來,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誦經聲再次響起,混著壓抑的抽泣和匆忙的腳步。
不過一夜之間,她便從即將入虎口的獵物變成了只需在靈前跪拜的弔唁者。
命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速度,比她想像中更快。
當然,更該感謝明家父女倆。
太后的靈堂設在王宮深處一座穹廬殿中,殿門大開,數不清的長明燈已經搖曳在晨風之中。
殿中跪滿了守靈的王親、前來弔唁的大臣,各部族使者大概也正在趕來。
言清歡在殿門前站了片刻,理了理衣襟,邁步進去,在宮人的引領下走到靈前,按照北朔的規矩,點上一盞長明燈,拜了幾拜。
「大王節哀。」她轉過身,看著跪在最前排,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的北朔王。
昨日那個在接風宴上殘忍暴戾的草原霸主此刻佝僂著背,雙手撐在膝上,眼眶通紅,面上深深淺淺的皺紋都被淚痕填滿。
言清歡眼神微動。
人真是很複雜的存在,沒想到,像北朔王這樣殘暴的人,竟也會有幾分真情。
只是不知道這份哀慟能持續多久,她自然希望越久越好。
「公主尚未正式成為我北朔王室之人,無需守靈,但可願陪本王一陣?」他的聲音沙啞疲憊,與昨日判若兩人。
言清歡在他側後方不遠處尋了個位置跪坐下來,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垂首:「太后福壽雙全,有大王、王子這般孝順的子孫,定能往生極樂。」
北朔王沉默了片刻,對她點點頭,轉回身去望著那一盞盞長明燈,沒有再說話。
昨日,他還滿心想將這個南虞來的公主拉進自己寢宮,好好寵幸,而此刻滿腦子都只剩下太后生前最後一次喚他名字的模樣。
跪在他身邊的中年婦人轉過身來,向言清歡微微傾身:「你便是南虞來的永真公主?」
言清歡頷首。
那婦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這些日子都在太后跟前侍疾,沒能來得及看望你,在宮中可還習慣?」
從她的年紀、位置和說話的語氣,言清歡大概能猜到,這是王后。
眼前那個躺在靈床上的老太太之死,歸根結底是拜她所賜。
言清歡面上浮現出一層恰到好處的親近和敬意:「王后言重了,我初到北朔,本該先去拜見您,只是昨日宮宴匆忙,又逢太后崩逝,一直未能正式請安。」
王后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眼裡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明遠早已給她說過,永真公主是個聰慧沉穩的。
而她昨日進宮以來的表現,比想像中還要沉得住氣。
此時,跪在王后身側的女子也轉過頭來,看了言清歡一眼。
「這是蕭夫人。」王后介紹道。
「見過蕭夫人。」言清歡微微一禮。
看得出來,她是真為太后傷心,眼睛紅腫,水光盈盈。
想來也是,太后不僅是她姑母,也是她在後宮最大的靠山,如今太后一死,她所能倚仗的,便只有自己的兒子——儲君四王子了。
思及此,言清歡抬頭快速掃了一遍四周,靈堂中跪滿了北朔的皇親國戚,男男女女按照身份高低依次排列。
像她這樣因一句話跪坐在北朔王身後不遠處的,算是破例。
前方另一側,跪著幾位年齡大小不一的男子。
雲烈她已認識,正垂著眼低聲誦經,那頭編滿琉璃珠的小辮被拆去了大半,只用素色綢帶將頭髮高高束起。
在他上首,緊挨著北朔王的位置,是一個約莫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面容硬朗,典型的北朔長相,眉眼之間頗有幾分蕭夫人的影子,大概便是儲君四王子了。
餘下兩個身量還未長成的,不足為懼,言清歡的眼神一掠而過。
這些大概便是北朔王的子嗣了,也不知在外領兵的三王子是否會及時趕回。
她收回目光,垂目安靜地跪坐著。
約莫小半個時辰過去,膝蓋有些發麻,腰酸得厲害。
再加上昨夜幾乎沒怎麼合眼,此刻誦經聲嗡嗡地響在耳畔,燈油燃燒的氣味濃得有些嗆人,她的眼皮越來越沉,身子不自覺地晃了一下。
一隻手從身後穩穩地扶住了她,不用看也知道,是明夏。
可他此時如此,實在有些逾矩。
好在靈堂里大多數人都低垂著頭。
「公主?」雲烈的聲音忽然從前方傳來。
他不知何時已從自己的蒲團上站起身,走到她身側,低頭看了看,眉頭擰起。
「父王,永真公主一路舟車勞頓,昨夜又受了驚嚇,今日來為祖母點燈弔唁已是盡了心意。她並非我北朔王親,不必在此久留。若是累壞了身子,反倒顯得我們苛待。」
北朔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面色驟然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