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北錚的手停在辦公室門把上。
回頭看她時，眉眼間已經帶上了不贊同。
「紅星萬家剛開業，今天的營業額超過百萬，後面還有一批外地訂單等著裝車。」
「軍區有自己的後勤體系，地方企業不能因為一時心急就插手。」
姜念把調度表鋪在桌上，指著上面的車輛編號，語氣平穩：
「我知道軍區有後勤體系，也知道你們不能隨意調用地方資源。」
「可現在是補給車進不去，前線的人三天沒有熱食和常用藥。」
「紅星的車隊有雨季運輸經驗，倉儲里有現成的食品和藥品。」
「車隊裡還有一批走過山路的退伍兵。」
「這不是一趟普通運輸。」
陸北錚走到她面前：
「山路塌方，暴雨還沒停，車輛進去以後未必能出來。」
「你不要把商業調度和戰區補給混在一起。」
姜念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演習區不是戰區。」
「可那些正在執行任務的人，也不能因為後勤出了問題就餓著、病著。」
「你可以拒絕紅星的車，但你不能替我決定紅星該不該盡一份力。」
通信員站在旁邊，聽得心裡發緊。
他原以為這位姜總只是來送陸處長，沒想到她聽完情況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車隊和庫存。
可軍區的規矩擺在那裡，他不敢插話。
只好把視線落在陸北錚身上。
陸北錚沉默了片刻，伸手拿過調度表。
他不是不清楚紅星能做什麼。
北城運輸廠和東環轉運公司合併以後，姜念已經建立了完整的車輛登記、維修、油料和司機輪換制度。
可制度越完善，越說明車隊不是臨時拼湊的民用車。
更不能輕易拿去冒險。
「你準備調多少車？」他問。
姜念立刻回答：
「十六輛大車，四輛小型廂車，兩輛維修車。」
「物流中心的藥品庫存先拿出一半，餘下的等軍區核准後再調。」
陸北錚抬眼：「誰批准你動藥品？」
「我只動已經取得合法採購手續的常用藥和消毒用品，清單交給軍區核驗。」
「處方藥和特殊物資，一件也不碰。」
姜念把另一份清單遞過去：
「陳平安已經讓採購部把批號、數量和有效期整理好了。」
陸北錚接過清單，越看神色越複雜。
她顯然在他進門前就已經開始安排了。
姜念看出他的顧慮，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我不是臨時起意。」
「你說過，紅星手裡的物流不只是賺錢的工具。」
「車隊養著這麼多人，關鍵時候也該承擔一點該承擔的責任。」
這句話讓陸北錚想起柳灣勘測那天。
她曾經答應過他，現場的危險交給專業的人處理。
如今她又把自己推向了暴雨里的山路。
可這一次，她沒有擅自行動，車輛、物資、人員和路線全部列在紙上。
他仍然不放心，卻找不到直接否定她的理由。
「我回軍區申請聯合運輸。」
陸北錚將調度表折好。
「沒有正式批文，車隊不能出城。」
「你留在物流中心，負責裝車和帳目，不許跟車。」
姜念挑起眉頭：
「你先把批文拿回來再說。」
陸北錚看了她一眼。
他沒有接她話里的鋒芒，轉身帶著通信員離開。
姜念等辦公室門關上，才對陳平安說道：
「通知車隊提前熱車。」
「十六輛大車按三組排班，第一組裝熱食和飲水，第二組裝藥品和被褥，第三組帶維修物資。」
「所有貨物封簽，出發前當著軍區人員的面開箱核驗。」
陳平安應聲後沒有立刻走。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道：
「姜總，陸處長剛才說不許您跟車。」
「我聽見了。」
姜念翻開路線圖：
「所以我沒說我要跟車。」
陳平安看著她平靜的臉，心裡卻升起一種熟悉的不安。
每次姜總說自己不做什麼，往往意味著她已經在考慮另一條路。
紅星物流中心很快忙成一片。
超市剛結束開業首日的客流，工人們連夜把倉儲區重新劃分。
食品廠送來大鍋燉好的肉菜和雜糧粥，全部分裝進保溫桶。
服裝車間拿出庫存棉衣和雨布，臨時趕製出一批簡易防水套。
藥品被單獨放進乾燥箱，由專人登記。
工人們起初只知道軍區前線缺物資。
等聽說運輸要走塌方路段，動作便慢了下來。
不是害怕承擔責任，而是都明白那條山路在暴雨里意味著什麼。
孫大川站在第一輛卡車旁，拍了拍車門：
「以前我跑北城到江城的舊線，遇上下雨，車輪能陷進半個胎。」
「西南演習區的路更陡，司機得兩個人一組，不能只看一個人經驗。」
姜念點頭：
「按你說的辦。」
「每輛車配一名熟路司機和一名副駕駛，途中每兩小時報一次位置。」
「遇到塌方先停，不許拿車和人的命硬頂。」
孫大川看了眼倉庫里堆滿的物資，聲音放低：
「姜總，這趟車要是能進去，前線的人就能撐住。」
「可要是進不去，貨在半路壞了，責任也不小。」
「責任我來擔。」
姜念看著他：
「但執行必須按規矩。我們去救急，不是去逞能。」
傍晚，陸北錚從軍區回來，手裡拿著蓋章文件。
他的軍裝上沾了幾滴雨水，眉心壓得很低。
「軍區同意聯合運輸，地方車隊由紅星負責，路線和接收由軍區後勤接管。」
他將文件放在桌上：
「車輛到達三號集結點後，由軍方派車接駁。」
「紅星車隊不能繼續深入演習核心區。」
姜念接過文件，認真看完：
「三號集結點離營地還有多遠？」
「直線不到二十里，山路要繞四十多里。」
「那裡的路況呢？」
「目前只有一條主路能走，副路昨晚塌了一段。」
「山洪再漲，主路也保不住。」
姜念抬頭：「你們打算怎麼把物資從三號集結點送進去？」
陸北錚沒有馬上回答。
軍區已經安排了騾馬和小型車輛，可雨勢若繼續，運輸速度遠遠不夠。
可這屬於軍方內部問題，他不想讓姜念再往裡卷。
姜念看懂了他的沉默，將文件放回桌上：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
「軍區的運輸車輛進不去，才會同意紅星先把貨送到集結點。」
「姜念。」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她合上帳冊：
「我會留在三號集結點，不進核心區。你們接不了，我就在集結點想辦法。」
陸北錚的臉色更沉：
「你答應過我，不再逞強涉險。」
「我答應的是把危險交給專業的人處理。」
姜念走到他面前，將那份批文按在他胸口：
「你是前線的指揮員，我是車隊的負責人。」
「現在紅星的車隊出發，責任在我手裡。」
「你不能因為我是你媳婦，就把我從自己的職責里摘出去。」
兩人對視良久。
屋外傳來車輛發動的低沉聲響。
陸北錚最終收起批文，語氣冷硬：
「你只能到三號集結點。」
「車隊裡必須有醫務人員，陳平安負責調度，孫大川負責路線。」
「任何人不服從指揮，立即返程。」
姜念面上有了笑意：「我同意。」
陸北錚低頭看她，仍舊沒有放鬆：
「還有一條。你必須坐我的指揮車。」
「軍區不是讓紅星車隊獨立行動嗎？」
「聯合運輸，不代表我要看著你坐大車。」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
「你的車跟在我後面，我能看見你。」
凌晨四點，車隊在雨幕中駛離省城。
紅星萬家的招牌剛亮過一夜。
物流中心便將全部車燈，投向了通往西南的山路。
車隊出城後不久，軍區電台傳來最新消息。
三號集結點外側出現二次塌方，原定接應的車輛被迫後撤。
前線營地的藥品儲備，只夠支撐到第二天清晨。
陸北錚握著電台。
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沖得發白的道路上。
「通知所有車輛，提前進入二號編隊。」
「接下來路段由我帶隊。」
姜念坐在副駕駛，低頭看著路線圖。
那條標紅的山路，好像一條被雨水割開的傷口。
正橫在車隊前方。
她抬頭問道：「如果三號集結點也進不去呢？」
電台里傳來後勤參謀急促的聲音：
「陸處長，營地那邊剛發來消息，最後一批熱食已經分完。」
「傷員區缺消毒藥，演習部隊正在壓縮飲水配給。」
陸北錚收緊手指，沉聲回答：「車隊繼續前進。」
前方山口突然傳出動靜。
緊接著，泥石流裹著斷裂的樹幹，從道路上方傾瀉下來。
瞬間堵住了整條山路。
孫大川的聲音從後方電台里傳來：
「陸處長，路斷了！」
陸北錚踩下剎車，望著前方翻滾的泥水，緩緩說道：
「所有車輛原地停車，準備改道。」
姜念卻盯著地圖上那條被紅筆圈出的舊運輸線。
她伸手指向山坳深處。
「陸北錚，那裡還有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