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只記得陸傾時的手一直搭在他腰上,手掌一下一下地拍著,在默默安撫他。
天亮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眯了眯眼,伸手去摸身邊的位置——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小白趴在枕邊,已經醒了,但沒有動,只是用尾巴尖掃他的臉。
白無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小白的耳朵,起身洗漱。
鏡子裡映出他的臉——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淡了。他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樓。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粥冒著白氣,煎蛋的邊緣微微焦黃,油條是剛買的,還帶著紙袋上的餘溫。
蘇晚詞坐在對面,手裡捧著紅棗茶,正看著窗台上的蘭花。
「媽媽,早。」
蘇晚詞把茶杯放下。「早。小時說你昨晚睡得晚。」
白無在她對面坐下,「還好吧。」
蘇晚詞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她把一碟蛋撻推到他面前。「先吃。」
白無吃到一半的時候,光腦震了。是軍部醫院打來的。
他放下筷子,接通。電話那頭是主治醫生的聲音,平穩而克制。
「白無先生,您昨天送來的那位病人,今天早上醒了。他的情況有些特殊,我們希望您能來一趟。」
白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怎麼了?」
醫生沉默了片刻。「他一直在叫『哥哥』。從凌晨四點醒來開始,到現在,沒有停過。」
白無放下筷子,站起來。「我馬上過去。」
軍部醫院,VIP病房區。
走廊里的燈比普通病房區暗一些,牆壁是淺米色的,掛著幾幅風景畫。
白無走到那間病房門口,沒有立刻推門,而是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
複製體坐在床上,背靠著枕頭,銀白色的長髮散在肩上。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一直在動,發出很輕的、沙啞的聲音。
白無從門縫裡聽清了那個詞——哥哥。一遍又一遍,像一個壞掉的錄音機,反覆播放同一段錄音。
白無推門進去。
複製體的聲音停了一下,轉過頭,看著白無。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一點極淡極淡的光亮了起來,像一面擦乾淨的鏡子上,終於映出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哥哥。」他叫了一聲,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白無在他床邊坐下。「醫生說你從凌晨四點就開始叫。」
複製體歪了歪頭,像是在回憶。「因為我沒找到你。」
白無沒有說話。複製體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不大,但很緊,和昨天在病房門口一樣。
「我在。」白無說。
複製體的手指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你會走。」
白無沒有回答。小白從白無懷裡探出腦袋,盯著複製體看了一會兒,然後跳下白無的膝蓋,走到複製體手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
複製體低頭看著小白,手指慢慢插進它的毛里。
小白沒有躲,也沒有發出呼嚕聲,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讓他摸。
白無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
那些幽藍色的光在複製體的臉上明明滅滅,把他蒼白的皮膚映得近乎透明。
他垂著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手指從小白的毛里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像一個不知道該把痛放在哪裡的人。
「你還記得什麼?」
複製體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小白脊背的絨毛里,指尖微微蜷縮,像在抓住什么正在溜走的東西。
「實驗室。」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隔著水,隔著玻璃,隔著這麼多年,「液體,藍色的確」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了一下,「疼。」
白無沒有移開目光。「哪裡疼?」
複製體鬆開小白的毛。那隻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來,指節分明,蒼白到能看見皮膚下面細小的藍色血管。
他把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病號服的布料被他攥出幾道細密的褶皺。
「這裡。」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陷進那層薄薄的布料,陷進那片什麼都沒有的皮膚,「一直疼。」
白無看著他的手,看著那隻按在心臟位置的手。
那裡面有一枚他親手留下的能量刃創口,已經癒合了,表面光滑,沒有疤。但複製體的手指按得很深,像是想從胸口裡挖出什麼東西來。
「原來你會疼。」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剛剛確認的事實。
沒有嘲諷,沒有憐憫,但這句話本身落在這片幽藍色的寂靜里,卻有一種說不清的重量——像是一道隔了很久才終於被推開一條縫的門。
複製體的手指慢慢收緊,一下,又一下,病號服的衣領被他攥得變了形,鎖骨從領口露出來,骨節凸起,皮膚薄得像一層紙。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單調的重複,它在發抖,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從裂縫裡漏出來的東西。
「好痛。」他的眼眶沒有紅,臉上沒有淚,但他攥著衣領的手在抖,指節泛白,像是抓著唯一一根能讓他不墜下去的繩索,「真的好疼。」
白無沒有再說話。
幽藍色的光在他們的沉默里一明一滅。小白從複製體腿上抬起頭,耳朵向後壓了壓,用腦袋輕輕蹭著他的手腕。複製體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衣領,重新插進小白的毛里。
這一次,他的動作比剛才更輕,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貴、很容易碎的東西。
陸傾時來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複製體正靠在枕頭上,眼睛半睜半閉,小白蹲在他手邊,尾巴輕輕甩動。
陸傾時看了複製體一眼,又看了白無一眼。
「軍部的人下午來。他們要對他做一次全面評估。」
白無點頭。「他需要身份嗎?」
「軍部會給他一個臨時的。」陸傾時頓了頓,「如果他配合調查,提供院長實驗室的信息,軍部可以考慮給他合法身份。」
陸傾時沒有接話。複製體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白無臉上。「我是複製品,不是人。」
白無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是人,只是……和別人不一樣。」
複製體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像困在琥珀里的蟲子,想動,但動不了。
中午,白安來了。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飯盒,是莫提酒讓他帶來的。
「哥!我給你帶飯了!」他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轉頭看到病床上的複製體,愣住了。
複製體也看著他,歪了歪頭。「弟弟。」
白安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哥,這是……」
「我的複製體。」白無打開飯盒,「院長做的。」
白安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看著複製體。
複製體也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上掃到他的灰頭髮,又從灰頭髮掃回他的臉。
白無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白安碗裡。「別看了,吃飯。」
下午,軍部的人來了。
兩個穿深色制服的人,一個做筆錄,一個做評估。
複製體全程很配合,問什麼答什麼,但大部分問題的答案都是「不知道」或「不記得」。當問到院長的時候,他的回答變了。
「院長現在在哪裡?」評估員問。
複製體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但他會在你們找不到的地方。」
評估員的筆停了一下。「什麼意思?」
複製體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又暗了一些。「他很會躲藏。」
白無站在窗邊,聽著這句話,手指慢慢收緊。
傍晚,白無從醫院出來,陸傾時在車裡等他。
「回家?」
白無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先去一趟軍部信息分析中心。我想看看陳博士那邊有沒有新進展。」
陸傾時啟動車子。「複製體那邊,軍部會安排人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