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從維生艙里出來的那天下午,安全屋的一間客房被緊急改成了過渡病房。
房間不大,但窗戶朝南,陽光能照進來大半個白天。
蘇晚詞把醫療床調到半臥的角度,又在床邊加了防摔護欄和幾組便攜監測儀。
白黎被白無和白夜行一左一右扶著從維生艙房間慢慢走到這裡,短短十幾步路,他走得又慢又晃,中途停下來歇了兩次。
但他的腳確實踩在了地面上,每一步都是自己邁出去的。
白無把他安置到床上,給他背後墊了兩個軟枕。
白黎靠著坐起來,整個人陷在枕頭裡,像一隻剛學會站立的幼鹿,四肢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慢慢轉了一圈,從窗戶移到天花板,從監測儀移到床頭柜上的水杯,最後落到白無臉上。
「餓不餓?」白無問。
白黎看著他,像是在處理這個句子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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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他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白無去廚房端了一碗溫熱的粥回來。粥是白安熬的,白米煮得極爛,幾乎成了糊。
白無坐在床邊,用勺子舀起一點,吹了吹,送到白黎嘴邊。
白黎低頭看著那勺粥,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回憶這個動作該怎麼做。
然後他張開嘴,含住了勺子。
他咽下去的時候,喉嚨動得很慢,像每一口都需要刻意的力氣。
但咽完之後,他的眼睛亮了一點。
他看著白無手裡那碗粥,又看了看白無,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是想要更多。
白無又餵了他一勺。一勺,又一勺。
一整碗粥餵完,白黎的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但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
他靠在枕頭上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白無端著空碗的那隻手。
白無低頭看他。
白黎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極輕的音節。
這一次比那聲「哥」更模糊,但白無聽懂了。
他在說「謝謝」。
白無把空碗放在床頭柜上,反手把白黎的手攏進掌心裡。
白黎的手指還是涼,但比在維生艙里的時候暖了一些。
白無握著他的手,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什麼都沒說,只是坐在床邊,讓白黎握著他的手。
陸傾時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白無坐在床邊,白黎靠著枕頭半躺著,兩個人的手交疊在一起。
白黎的目光從白無臉上移開,落在陸傾時身上。
他看了陸傾時幾秒,又看了看白無,像是在確認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
然後他慢慢鬆開了白無的手,朝陸傾時伸了出去。
陸傾時愣了一下。
他走到床邊,蹲下來,把自己的手遞過去。
白黎的手指搭上他的掌心,輕輕碰了碰,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極輕極輕地叫了一聲:「……哥……夫……」
陸傾時看著他,慢慢笑了一下。
他反手把白黎的手握了握,力度很輕:「嗯。我在。」
白黎像是滿意了,把手收回去,重新搭在白無的掌心裡。
他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勻,像是剛才那一碗粥和這幾句話已經耗盡了他的全部力氣。
白無沒有動,就坐在床邊讓他握著。
陸傾時也沒有走,搬了把椅子坐在窗邊,拿起一份戰報安靜地翻,陪著白無。
房間裡只有監測儀的低沉嗡鳴聲和偶爾翻動光屏的輕響。
窗外陽光從百葉窗縫裡斜斜地照進來,在白黎的床單上投下一排暖色的光條。
白黎睡得很淺,偶爾眼皮會顫一下,手指在白無掌心裡無意識地蜷一蜷又鬆開。
每次他動,白無都會低頭看他一眼,確認他沒有不舒服,然後繼續坐著。
傍晚的時候,白安端著一碗粥進來換班。
他坐在床邊,讓白無去吃口熱飯。
白無起身的時候,白黎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收緊了一下,像是挽留。
白無彎下腰,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我馬上回來」,白黎的手指才慢慢鬆開。
白無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白安正笨手笨腳地學著餵粥,勺子歪歪斜斜地送到白黎嘴邊,白黎張嘴接住,咽下去之後朝白安彎了一下眼睛。
白安高興得差點把碗打翻,兩個人就這樣,一個喂,一個吃,越來越高興,直到一碗粥見底,才戀戀不捨的結束。
白無輕輕帶上門,走到廚房。陸傾時已經在那裡了,給他留了飯。
白無坐下來吃,吃得很快。陸傾時坐在對面看著他,沒有催他慢點,只是在他吃完之後遞過去一杯溫水。
「他情況穩定了。」陸傾時說。
白無點頭,喝了一口水:「意識恢復得很快,身體還跟不上。這種情況需要時間,他的神經通路剛被激活,肌肉和腺體都需要重新建立協調。」
「讓安安教他就好。」陸傾時說。
白無看了他一眼,陸傾時也看著他,「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不是嗎?」
白無沒有接話。他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阿時。」
「嗯。」
「等這邊的事情徹底結束了,我們就去旅遊吧。」
陸傾時偏過頭看他。
白無的目光還落在窗外,聲音很輕:「從小到大,我好像……一直活在院長的陰影之下,等徹底解決了他,我才能徹底放下心來,到那時候,我們去逛逛帝國的大好河山,沒準我們還能有一個可愛的寶寶……」
聽到「可愛的寶寶」幾個字,陸傾時不禁心頭一顫,他是知道白無是有多麼排斥自己Omega的身份的,但現在……
「你就是我的寶寶,我有你一個就夠了。」話音落下,一個充滿愛意的吻落在了白無的唇瓣上。
房間裡,白安還在餵粥。偶爾傳來白黎極輕的咳嗽聲,和白安手忙腳亂地給他順背的動靜。
蘇晚詞在隔壁調整藥品配比,白夜行在走廊里打電話聯絡醫療中心。一切都很瑣碎,很日常,甚至有些笨拙。
但白無覺得,這間屋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