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的身體在皇帝那一刀之後崩解得很快。
暗綠色的液體從他體內那些拼接的縫隙里大量湧出來,蟲族的節肢一段一段地脫落,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上半身的人類軀幹還保持著完整,但那張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從容和瘋癲,只剩下一層極薄的蒼白。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氣音,然後整個人從接縫處徹底裂開,上半身和下半身分成了兩截,倒在了廢墟上。
蟲族女皇的屍體就在不遠處,龐大的軀殼一動不動地趴在地面上,複眼里的光芒已經完全熄滅。
那些圍在周圍的殘餘蟲群在院長崩解的同時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點支撐,成片成片地癱軟下去,再也沒有了攻擊性。
一軍和皇家護衛隊迅速上前,開始清剿和收尾。
白無靠在屬於銀魚的殘骸旁邊,看著院長那兩截身體被軍部的人用收容箱密封帶走。
他的肋側疼得厲害,後頸的舊傷也在突突地跳,但心裡那塊壓了太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院長的死來得太快,他甚至沒來得及產生什麼真實感。
從玻璃桶里醒過來那天起,這個名字就像一根釘在骨頭裡的刺,拔不出來,也消化不掉。
現在這根刺被皇帝一刀剔掉了,白無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輕了一截。
陸傾時坐在他旁邊,額角那道血口被隨隊的醫療兵簡單處理過了,貼了一塊敷料。
他偏過頭看白無,伸手把白無因為出汗貼在額角的碎發撥到耳後。
「回家?」陸傾時問。
「回家。」白無點了一下頭。
皇帝處理完現場後走過來,拍了拍陸傾時的肩膀,又看了看白無的傷,說了句「回去好好養著」,然後就被護衛隊簇擁著回了指揮點。
臨走前還不忘回頭補了一句:「陸中將,我剛才那一刀你好好想想,回頭寫個心得給我看看,不能少於一千字哈。」
陸傾時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等皇帝走遠了,才低聲嘀咕了一句:「寫個屁。」
白無在他旁邊笑了一聲。
回安全屋的路上,兩個人沒怎麼說話。懸浮車貼著地面平穩地滑行,窗外是正在收尾的戰場和逐漸恢復秩序的街道。
白無靠著座椅,閉著眼,手指和陸傾時的手指扣在一起,誰也沒有先鬆開。
安全屋的門一推開,白安就沖了上來,差點把白無撞倒。
白無肋側疼得抽了一口氣,白安嚇得趕緊鬆手,眼眶紅紅地上下看他,嘴裡不停問「傷哪了」「重不重」「要不要叫媽」。白黎站在白安身後,手杖拄在地上,小月亮趴在他肩上,小白從白無進門的那一刻就溜出來蹭他的腿。
白黎看著白無,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哥哥,歡迎回家。」
白無伸手在他後腦上按了一下:「我回來了。」
蘇晚詞把兩個人按在沙發上做了全套檢查。白無的肋側舊傷被裂隙核心那一仗扯得有些復發,需要靜養幾天。
陸傾時額角的傷口不深,但蘇晚詞還是給他貼了塊加強敷料,囑咐他別沾水。
白夜行從廚房端了熱湯出來,一人一碗放在他們面前,沒有多問戰場上的事,只是說:「先吃。」
接下來的幾天,中央星開始緩慢地恢復運轉。
北區的清剿工作持續了將近一周,殘餘蟲群被逐片清理乾淨,受損的防護罩節點在緊急修復,失蹤人口的排查和搜救也在同步進行。
皇帝下令對全城進行了一次徹底的生物掃描,確認沒有漏網的人形蟲之後,才解除了緊急狀態。
軍部公布了院長的死訊和蟲族女皇的覆滅消息,輿論一片譁然,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中央星開始有條不紊的重建進程中。
一周後,皇帝把陸傾時和白無叫到了皇宮。
獎勵儀式很簡短。
皇帝不是那種喜歡搞排場的人,勳章和晉升令直接遞到手裡,連致辭都省了。
陸傾時晉升為帝國元帥,白無被授予了帝國榮譽勳章和一筆數額可觀的獎金。
皇帝把東西塞給他們之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兩個人,說:「行了,活幹完了。我記得你們之前不是說要去看海嗎?去吧。我給你們批長假。傾時你那個新頭銜暫時不用管,軍部的事我先找人頂著。玩夠了再回來。」
陸傾時和白無對視了一眼。
「真的?」陸傾時問。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皇帝揚了揚下巴,「不過回來之後給我補一份心得。別以為我忘了,並且,鑑於你沒有主動交給我,下回我要看見兩千字的。」
陸傾時嘴角抽了一下,沒接話,拉著白無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白無問陸傾時:「那個星球,遠嗎?」
「不遠。」陸傾時把懸浮車的航線設定好,「躍遷兩次就到。我讓人提前過去收拾了,房子是現成的,就在海邊。」
白無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燈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書上看到的那些關於海的描述。藍色的,一眼望不到頭,風裡有鹹味。
他從小到大都在各種實驗室和地下空間裡打轉,後來上了戰場,見的更多的是蟲殼和廢墟。海對他來說一直是個停留在紙面上的詞。
「阿時。」白無偏過頭。
「嗯。」
「你什麼時候買的那個星球?」
陸傾時想了想:「三年前。有一次出任務回來,路過那顆星球,在大氣層外面看了一眼。藍色的海洋占了地表大半,雲層很乾淨。我當時就想,以後一定要帶你來一趟。」
白無看著他,慢慢笑了一下。他伸手把陸傾時放在方向盤上的那隻手拉過來,扣在自己掌心裡。
「那走吧。」白無說,「現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