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珝第一百零八次刷新招聘軟體時,屏幕彈出一條新消息。
【XX傳媒:您的簡歷與藝人助理崗位不符,建議投遞保安或模特類職位。】
「……」
他面無表情地把手機倒扣在沙發上,一米九五的身軀在出租屋的小沙發上顯得格外委屈,兩條長腿無處安放地搭在茶几邊緣。
牆角的快遞箱堆成了臨時衣櫃,上面用馬克筆潦草地寫著「古裝客串·太監服」「現偶男三·校霸西裝」。
畢業三年,北京電影學院理科班出身,同學裡混得最差的也在網劇里演上了男四。
只有他,寸珝,還在各大劇組的「特邀出演」里打轉。
上周剛殺青一個仙俠劇里的樹妖,台詞就三句:
「尊上不可!」
「啊——」
「屬下……先行一步。」
片酬八千,扣掉經紀公司分成和稅,到手剛夠付這個月房租。
一段激昂的《康熙王朝》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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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珝嘆了口氣,接起來。
「小寸啊——」楊姐的嗓音永遠像剛抽完三包煙,「《囚光》那邊,方導又找來了……第四次了。」
寸珝揉了揉眉心:「姐,我說過很多次了,雙男主劇我接不了。我是直男。」
「直男怎麼了?直男就不能演愛情戲了?那你之前演偶像劇追女主角的時候,不也演得挺投入?」
「那能一樣嗎?」寸珝坐直身子,「那是男女主,這是男男。劇本我掃過一眼,第一集就有浴室戲,第八集就同床,後面還有……反正不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楊姐語重心長的聲音:「小寸,你房東是不是又催租了?上個月借我的三千還沒還吧?你表弟昨天還問我,你什麼時候能演個有名字的角色,他好跟兄弟吹牛。」
寸珝:「……」
「方導說了,片酬按男一算,稅後這個數。」楊姐報了個數字。
寸珝瞳孔地震:「多少?」
「而且拍攝周期就三個月,拍攝地在雲南大理,包食宿。」楊姐乘勝追擊,「你知道現在橫店多少演員搶破頭嗎?方以詩導演,拍一部火一部,上次那部《長安夜話》把男女主演都送上頂流了。要不是她鐵了心要你這種『有性張力的冷感帥哥』,這餅能輪到你?」
寸珝盯著茶几上快過期的泡麵,胃裡一陣空虛。
銀行APP的還款提醒剛好彈出來。
「……劇本尺度到底多大?」他聽見自己妥協的聲音。
「放心,方導說了,可以溝通。明天下午三點,朗悅酒店1802房間圍讀,你先來看看對手演員,不行再說。」楊姐飛快說完,補了句,「車馬費八百,已經打你支付寶了。」
電話掛斷,毫不遲疑。
寸珝盯著支付寶到帳的八百塊,沉默地起身煮泡麵。
熱水澆進碗裡時,他瞥見冰箱上貼著的星座運勢便簽。
那是他處女座老媽每周準時發來的「人生指南」。
今天那欄寫著:「水星逆行結束,宜突破自我。忌:固守成見,拒絕機會。幸運物:藍色襯衫。」
他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深藍色T恤。
「……封建迷信。」他嘟囔著,卻把泡麵端到電腦前,搜索「方以詩 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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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寸珝站在朗悅酒店1802房門外,做了三次深呼吸。
他穿了那件藍色襯衫。
純屬巧合,只是其他襯衫都沒熨。
頭髮簡單抓了抓,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鋒利的眉骨。
一米九五的身高在酒店走廊里像個移動的路標,保潔阿姨推車路過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敲門。
開門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女孩,手裡拿著平板:「寸老師?請進,方導和另一位主演已經到了。」
房間被改成了臨時會議室,長桌旁坐了五六個人。
寸珝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的方以詩。
四十出頭,短髮,穿著亞麻襯衫,正低頭看劇本。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窗邊那個人身上。
白色棉質T恤,卡其色漁夫帽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下半張臉。
線條乾淨的下頜,微微抿著的嘴唇。
那人正踮著腳試圖夠書架頂層的礦泉水,指尖離瓶身還有幾厘米距離。
「需要幫忙嗎?」寸珝脫口而出。
窗邊的人嚇了一跳,轉過身來。
漁夫帽檐下,一雙眼睛抬起來看向他。
圓潤的杏眼,瞳孔顏色很淺,在下午的光線里像琥珀。
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鼻尖有一顆很淡的小痣。
看起來年紀很小,可能剛成年。
「啊,謝謝……」聲音清亮,帶著點少年氣。
寸珝走過去,輕鬆伸手拿下那瓶水,遞過去時才發現對方比自己矮了差不多一個頭。
他的視線自然地落在對方頭頂,發旋很可愛。
「你是……縱川?」寸珝想起楊姐提過的另一個主演名字。
「嗯,沈空禾,藝名縱川。」對方接過水,禮貌地笑了笑,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你是寸珝老師吧?我看過你拍的飲料GG。」
寸珝有點意外:「三年前那個?」
「對,冰紅茶那個。」縱川擰開瓶蓋,仰頭喝水時喉結滾動。
他的脖子很細,鎖骨從T恤領口露出來,上面掛著一根極細的銀鏈。
「當時我們練習生宿舍冰箱裡全是那個牌子,因為你代言。」
寸珝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已經三年沒接到過像樣的代言了。
「人都齊了?」方導的聲音插進來,「小寸,坐縱川旁邊吧,你倆先熟悉熟悉。」
寸珝僵硬地在縱川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兩人的椅子挨得很近,他的膝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對方的。
縱川立刻往後縮了縮,耳尖有點紅。
「抱歉,腿長。」寸珝乾巴巴地解釋。
「沒、沒關係。」縱川把漁夫帽摘下來放在桌上,頭髮被壓得有點亂,幾縷劉海搭在額前。
他伸手理了理,手腕很細,腕骨突出。
寸珝移開視線,看向桌上的劇本封面上加粗的標題:《囚光》。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原著《明霄囚凰》。
很好,連書名都透著一股強取豪奪的味道。
「來,先互相認識一下。」方導拍了拍手,「寸珝,26歲,北電畢業,平面模特出身。縱川,21歲,前耀光娛樂練習生,去年自己成立了工作室。」
縱川在聽到「練習生」時睫毛顫了顫,但很快又揚起笑容:「請大家多多指教。」
接下來是製片人、編劇、攝影指導自我介紹。
寸珝心不在焉地聽著,餘光瞥見縱川在桌子底下悄悄活動腳踝。
剛才踮腳的時候可能扭到了。
寸珝從隨身背包里掏出一小瓶噴霧,輕輕推過去。
縱川疑惑地看他。
「肌肉舒緩噴霧。」寸珝壓低聲音,「新的,沒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