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沒真的碰到我。」縱川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我……不太習慣和別人有身體接觸。」
寸珝心裡某處軟了一下:「不用謝,這是基本尊重。」
縱川抬起頭,眼睛彎了彎:「那下周劇組見?」
「劇組見。」
縱川先走了。
寸珝在包間裡多坐了一會兒,等心跳徹底恢復正常才起身。
離開咖啡館時,手機震動。
是楊姐的消息:「圍讀怎麼樣?和縱川有化學反應嗎?」
寸珝站在九月的夕陽里,打字回覆:「還行。」
想了想,又刪掉,重新輸入:「他演戲很認真。」
發送。
走了兩步,他停下,點開縱川的微信頭像。
是只抱著月亮睡覺的卡通兔子。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周他發的「我到了」,縱川回的「好的」。
寸珝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良久,最後什麼也沒發,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
回家的地鐵上,他靠著車門,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顆鎖骨上的紅痣清晰得像是烙印在視網膜上。
耳機里隨機播放到一首歌,男聲溫柔地唱:
「你身上有光,我抓來看看。」
寸珝猛地睜眼,慌亂地按了下暫停。
什麼鬼?
車廂搖晃,窗外流動的GG牌燈光划過他的臉。
玻璃倒影里,他看見自己嘴角有一個很淺的,估計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方以詩:小寸啊,劇組在影視城附近包了個民宿小院,環境特別好,特別適合你和縱川提前進入角色狀態。地址發你,明天下午三點,帶著行李過來哈。】
【方以詩:[位置:大理雙廊·觀海小築]】
寸珝盯著手機屏幕,感覺自己二十六年來建立的唯物主義世界觀正在崩塌。
他截圖,發給經紀人楊姐。
【寸珝:這合理嗎?】
【楊姐:合理啊,多合理。導演用心良苦,你要感恩。】
【寸珝:我是直男。】
【楊姐:直男就不能和男人住一間了?你大學沒住過宿舍?】
【寸珝:那是四人間!這是標間!而且只有兩個人!】
【楊姐:標間兩張床,你怕什麼?難道你對自己沒信心?不是說你是直男嗎?直男在乎這些?】
寸珝噎住了,自己當然……當然是直男!
【楊姐:片酬已經打了一半到你帳戶了,違約要賠三倍哦。微笑.jpg】
寸珝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
他點開和縱川的聊天框,上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圍讀結束時他發的「路上小心」,縱川回了個兔子點頭的表情包。
猶豫了足足五分鐘,他打字:「方導跟你說了嗎?明天去民宿的事。」
消息秒回。
【縱川:說了……寸珝老師,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太合適?要不我去跟方導說說?】
寸珝手指頓住。
如果他說「是」,縱川可能真的會去拒絕。
這孩子看起來就很好說話。
但這樣一來,會不會顯得自己特別矯情、特別不專業?
而且……
寸珝腦子裡閃過縱川在圍讀時微微發紅的眼眶,還有那句輕輕的「我第一次演這麼重要的角色」。
他刪掉打好的「確實不合適」,重新輸入:「導演有她的考慮。你方便的話,明天下午兩點,我來接你?聽說那邊不太好打車。」
發送。
【縱川:不用麻煩的!我可以自己過去。】
【寸珝:順路。】
他又用了這個萬能理由。
【縱川:……那謝謝寸珝老師,我們明天見。】
放下手機,寸珝盯著天花板發了十分鐘呆。
然後他猛地坐起來,打開電腦搜索:「如何自然地和陌生同性室友相處?」「標間住宿注意事項」「收納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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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兩點,寸珝的SUV準時停在縱川工作室樓下。
車窗降下,他看見縱川拖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從樓里走出來。
箱子是淺藍色的,上面貼滿了各種動漫貼紙,其中一個兔子貼紙和微信頭像是同款。
縱川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淺藍色條紋襯衫,頭髮柔順地搭在額前,看起來像個剛放學的高中生。
「寸珝老師!」他揮手,拖著箱子小跑過來。
箱子輪子在地上發出咕嚕嚕的響聲,聽起來就很重。
寸珝下車幫他放行李。
一提。
果然,沉得離譜。
「你裝了石頭?」寸珝忍不住問。
縱川不好意思地撓頭:「帶了點書和劇本,還有……嗯,一些日常用品。」
後備箱關上,兩人上車。
從北京飛大理要三個多小時,寸珝提前下載了播客和音樂,但縱川一上車就戴上了耳機,抱著平板電腦開始看劇本,神情專注。
機艙里很安靜。
寸珝靠窗坐,縱川在過道。
起飛時,縱川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平板邊緣,指節泛白。
「怕起飛?」寸珝低聲問。
縱川點點頭:「有點。」
「嚼口香糖會好點。」寸珝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薄荷味的口香糖遞過去,「給。」
「謝謝。」縱川接過,拆了一片放進嘴裡。
他的嘴唇很紅,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
寸珝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逐漸變小的城市。
飛行平穩後,縱川忽然小聲開口:「寸珝老師。」
「嗯?」
「劇本第三十二場,明霄給林凰吹頭髮那場……你覺得應該怎麼演?」
寸珝怔了怔。
這場戲他昨晚剛琢磨過。
明霄在浴室里第一次展現出溫柔的一面,而林凰從一開始的僵硬,到慢慢放鬆,最後幾乎睡著。
「我覺得,」寸珝斟酌著措辭,「明霄這時候其實已經動心了,但他自己沒意識到。所以動作會很生疏,甚至有點笨拙。比如吹風機可能會離得太近,燙到林凰的耳朵,然後他馬上又懊惱地調整。」
縱川眼睛亮了:「對!劇本上寫『明霄的手指穿過林凰的濕發』,但沒寫具體怎麼穿。如果他的手一開始很僵硬,像抓什麼東西似的抓著頭髮,然後慢慢變溫柔……」
「像梳毛。」寸珝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