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廳中間放著幾排深灰色的軟凳,已經有幾個人坐在上面了。
沒有人說話。
不是被要求安靜,是每個人走進來之後都自動安靜了,像是被按住了說話的開關。
縱川和寸珝並排坐下。
他沒有急著跟寸珝講解莫奈的白內障和晚期風格。
他之前在家裡講過,寸珝已經知道了。
他只是坐著,肩膀挨著寸珝的肩膀。
畫布上的睡蓮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片一片的。
莫奈畫的不是睡蓮本身,是睡蓮周圍的水、水面上的光、水底下的倒影、垂在岸邊的柳條、天空在水的表面留下的雲。
所有的東西都融在一起。
天空和水面不分,柳條和倒影不分,藍和紫不分,綠和灰不分。
近看是一團亂糟糟的筆觸,遠看是一個完整在呼吸的世界。
寸珝看得很慢。
他不是那種在每幅畫前面站幾秒就換下一幅的觀眾,他坐在那裡,面對著一幅睡蓮,看了很久。
久到縱川忍不住側過頭看他。
寸珝的側臉在自然光下顯得很安靜,鼻樑的線條從眉骨到鼻尖一氣呵成,下頜微微繃著。
很專注。
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下很淡的陰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畫布上某一小塊藍紫色的筆觸。
那是一個莫奈畫了很多很多次的柳條倒影,顏料疊得很厚,一筆一筆的,能看出筆刷的方向和力度。
縱川看著寸珝看莫奈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就是他的睡蓮。
不是因為好看,雖然確實好看。
是因為寸珝看世界的方式和莫奈畫睡蓮的方式是同一個邏輯:他不是在看一個結果,他是在看一個過程。
他看縱川的時候也是這樣。
不是在看「現在的縱川」這個成品,是在看縱川是怎麼變成自己的縱川的,看他的每一筆筆觸、每一次塗改、每一層疊加。
別人看到的是最終掛在牆上的那幅畫,寸珝看到的是畫布上每一道筆觸的方向。
過了很久,寸珝輕聲開口:「他在畫光。不是水,不是睡蓮,不是柳樹。是光打在這些東西上的一瞬間。那一瞬間過去了就沒有了,所以他畫了很多幅,每幅都不一樣。他好像是在追光。」
「所以你看到了什麼?」縱川問。
「看到他在追一個永遠追不到的東西,但那不重要。」寸珝轉頭看著縱川,「重要的是他在追。」
縱川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在凳子下面找到了寸珝的手,握住。
展廳里還有其他人,他的動作很隱蔽,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兩隻手在深灰色軟凳下面交握著。
寸珝回握了他,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
「我們走吧。」縱川站起來,「再看下去我要哭了。」
「為什麼?」
從橘園出來,杜樂麗花園的陽光明晃晃地灑下來。
巴黎的夏天不算熱,陽光是暖的但不灼人,照在皮膚上像被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覆著。
花園裡的砂礫路被踩得沙沙響,栗子樹的樹冠在頭頂交錯,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個老人坐在綠色鐵椅上餵鴿子,鴿子圍著他腳邊咕咕叫,偶爾有一隻飛起來,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縱川和寸珝沿著花園中央的水池慢慢走。
水池兩邊是那種著名的綠色鐵椅。
巴黎的公園裡到處都是這種椅子,深綠色的漆面被磨得發亮,椅腿微微向外張開,坐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縱川拉著寸珝在其中兩把椅子上坐下來,面對著水池。
池水是灰綠色的,倒映著天空和樹影。
幾個小孩在池邊玩木質帆船。
那種用一根長竿推著帆船在水面上漂的老式玩具,帆是白色的三角帆,船體是原木色的。
小孩們蹲在池邊,用長竿推著各自的帆船互相追逐,笑聲尖尖的,被風吹散在水面上。
「我想玩那個。」縱川指著帆船。
「那是小孩玩的。」
「誰規定的?巴黎市政府規定帆船只能小孩玩嗎?」
寸珝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到租帆船的攤位前,用英語跟攤主租了一艘帆船和一根長竿。
攤主是個笑眯眯的老頭,接過寸珝遞來的幾歐元,用法語說了句什麼。
寸珝沒聽懂,老頭又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重複了一遍:「Wind is good today. The boat will go far.」(今天風好,船會跑很遠。)
寸珝拿著帆船和長竿回來的時候,縱川的表情亮了一下。
意料之外的驚喜時整個臉都亮起來的表情。
「你真去租了?」
「你不是想玩嗎。」寸珝把長竿遞給他。
縱川接過長竿,蹲在池邊,小心翼翼地把帆船放進水裡。
帆船晃了兩下,然後穩住了。
今天的風確實好。
柔和的微風,剛好能把帆鼓起來推著船慢慢往前走。
縱川用長竿推了一下,帆船開始往池中央漂去。
「你看!」縱川指著船,「它自己會走!」
「風在推它。」
「我知道是風。但你看它的方向,它在往那個噴泉的方向漂。它想去那邊。」
「船沒有想去哪,是風讓它去哪它就去哪。」寸珝蹲在他旁邊。
「那就是風想讓它去那邊。」縱川盯著那艘白色小帆船在水面上緩緩移動,「你也像風。」
「嗯?為什麼?」
「你從來不告訴我該去哪,你只是推著我。輕輕的~讓我覺得自己是自己去的,但其實是你。你站在我後面,手掌貼著我的背,輕輕一推。然後我就往前漂了。」
「那你呢?你是什麼?」
「我是船。」縱川說,「漂得再遠也離不開水,而你是水,也是風。」
寸珝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伸手覆在縱川握著長竿的那隻手上,和他一起把帆船推到池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