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買,我就看看。」縱川說「我就看看」的語氣和所有說「我就看看」的人一樣,完全不打算只是看看。
他推開門,門上掛的銅鈴叮噹響了一聲。
店主是個穿黑色高領衫的年輕人,戴著一副玳瑁框眼鏡,坐在櫃檯後面翻一本舊的Vogue雜誌。
他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迎上來推銷,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翻雜誌。
巴黎的古著店店主都是這個風格。
不熱情,不打擾,你有問題他會認真回答,你沒有問題他就當你不存在。
縱川喜歡這種風格。
他走到那件黑色絲絨吸菸裝前面,沒有立刻伸手去摸,而是先站著看了一會兒。
看剪裁的線條,看絲絨的絨毛方向,看袖口緞面的磨損程度。
然後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碰了碰絲絨的表面。
絨毛順著他的手指方向倒下去,又在他手指離開後慢慢彈回來。
「這件我可以穿。」縱川說。
「你要買?」
「不是給我買,是給我們家買。」縱川把「我們家」三個字咬得很自然,好像這個詞已經用了一輩子。
他讓店主把衣服取下來,然後讓寸珝試穿。
寸珝穿上之後,縱川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一會兒。
這件吸菸裝的剪裁和現代西裝完全不同。
肩線更窄,袖子更細,腰線收得更高,整個輪廓是修長、優雅帶著六十年代那種介於男女之間的模糊美感。
和寸珝平時的冷硬風格碰撞在一起,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他看起來不像平時的自己,但又確確實實還是自己。
是一個被六十年代的時光濾鏡重新顯影過的自己。
「這件不要。」縱川忽然說。
寸珝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太好看了,好看得我不可能在床上給你脫下來的時候不撕壞它。它是古董,經不起撕。尊重古著,人人有責。」縱川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但耳廓已經紅透了。
店主在櫃檯後面低著頭翻雜誌,假裝聽不懂中文,但嘴角分明動了一下。
寸珝脫下那件吸菸裝,還給店主,道了謝。
然後伸手拉住縱川的手腕,把他拉出了店門。
走到巷子裡,寸珝鬆開他的手腕,重新牽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你剛才說『撕壞』,是認真的嗎?寶寶這麼狂野呢?」
「你就聽見了那兩個字?」
「前面的也聽見了,但後面兩個字比較響亮。」
縱川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從指縫裡漏出來的聲音悶悶的。
「寸珝,你這人太會抓重點了。」
「這不是抓的挺好的嗎。」寸珝拉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你每次說一堆話,最重點的永遠是最後半句,你在教我抓重點。」
他們在巷子裡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家賣手工皮革製品的店。
櫥窗里陳列著各種皮質的筆記本、錢包、錶帶,每一件都帶著手工製作的不完美痕跡。
經過一家麵包店,剛出爐的法棍被豎著插在一個大陶罐里,像一束能吃的大麥。
經過一家老唱片店,門開著,裡面飄出Edith Piaf的《La Vie en Rose》,歌聲沙啞而深情,隔著幾十年還是滾燙的。
縱川在老唱片店門口停下來。
他鬆開寸珝的手,走進去,翻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張二手的法國香頌黑膠唱片。
封面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短髮女人靠在塞納河邊的路燈上,手裡夾著一根煙,眼神迷離地看著鏡頭。
縱川付了錢,把唱片裝進紙袋裡。
「家裡又沒有唱片機。」寸珝說。
「可以買一個,放在書房裡。以後晚上在家裡,你做飯的時候,我就放這張唱片。然後你會發現Edith Piaf唱的東西其實和我們很像。她的歌里都是愛、失去、重逢、等待、永不放手。」
縱川把裝唱片的紙袋抱在懷裡,「巴黎最好的東西不是奢侈品,是這些東西。六十年代的絲絨西裝,七十年代的黑膠唱片,八十年代的舊雜誌,九十年代的明信片。它們被前任主人穿過了、聽過了、翻過了、寄出去了,上面有別人的故事。現在輪到我們了。我們把這些東西帶回家,它們就變成了我們的故事。」
寸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揉了揉縱川的頭髮。
「你知道你什麼時候最好看嗎?」
「什麼時候?」
「不是在紅毯上,不是在雜誌封面上。是在古著店裡研究一件六十年代西裝的時候,是在唱片店裡抱著二手唱片的時候。你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不是給我的,是給這些東西的。但我看著那種光的時候,會覺得這個人,居然是我的。」
縱川低頭看著懷裡的唱片,紙袋的牛皮紙顏色和他淺灰色羊絨開衫的袖口形成了一種溫柔的色彩對比。
他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你是我的。」他輕聲說,「這些是給你的。」
傍晚來得比預期的更慢。
巴黎夏天的白天很長,晚上九點多太陽才慢吞吞地沉下去。
所以他們從瑪黑區出來的時候,天色還是亮的。
不是白天那種明晃晃的亮,是黃昏那種被稀釋過的金橙色。
縱川看了一眼手錶,說時間剛好。
「什麼時間?」
「現在可以告訴你了一直保密的事,我們要去蒙馬特。不是去聖心堂排隊看遊客,是去一個私人畫室,學油畫。老師是個老爺爺,叫Monsieur Durand。顧問說他爺爺的爺爺給德加調過顏料。不是那種給遊客開的一小時速成課,是真正的畫室。他在裡面畫了四十年,現在只接受私人預約。」
車子停在蒙馬特山腳下的一條石板路前。
縱川帶著寸珝沿著上坡的小路慢慢走。
蒙馬特和瑪黑區完全不同。
瑪黑區是貴族、優雅、被精心修繕過的,蒙馬特是波西米亞隨性、保留著某種十九世紀藝術家聚集地的散漫氣息。
石階兩邊是爬山虎覆蓋的矮牆,偶爾能看見一扇虛掩著的木門,裡面傳出爵士樂或者鋼琴聲。
街角的葡萄園。
是的,蒙馬特有一片小小的葡萄園,在夕陽下泛著金綠色的光。
畫室在半山腰,是一棟歪歪扭扭的老房子的頂層。
門上沒有招牌,只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用法語寫著「請按門鈴」。
Monsieur Durand看起來大概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亂糟糟地支棱著,上面沾著幾道藍色和赭色的顏料。
他穿著被顏料染成調色盤一樣的帆布圍裙,手指關節粗大但意外地乾淨。
大概是剛洗過。
他用法語問候了他們,然後換成帶著濃重法語口音的、磕磕絆絆但很認真的英語。
「歡迎。縱先生,你的顧問說你想學畫睡蓮?」
「不是我想學,是我想讓他學。」縱川指了指寸珝,「他上午在橘園看了莫奈的睡蓮看了很久。他嘴上沒說,但我覺得他會喜歡自己動手畫一幅。哪怕畫得很醜。」
老人看了寸珝一眼,那雙被鬆弛的眼皮遮住一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那種看到帥哥的亮,是那種老教師看到了一個好苗子的亮。
「你以前畫過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