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珝低頭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伸出手,從他膝蓋上拿起那本舊版的《小王子》,翻到扉頁,看了看那行褪色的法文,合上,放回縱川手裡。
「這本書我收下了,但不是你送我。是我送給你。然後你帶回北京放在我們家的書架上。以後每次看到這本書,你都會想起……在巴黎一個沒有名字的河岸邊,你把我說成了玫瑰。」
下午他們回酒店睡了一覺,睡醒之後寸珝說想再去一次塞納河邊散步。
縱川說好。
寸珝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不是縱川給他挑的那件絲光棉的,是更簡單的一件純棉牛津紡,袖口挽了兩折,露出小臂上那道縱川最喜歡的青筋。
縱川也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真絲襯衫,兩個人一白一灰,站在電梯的老式鐵籠里,像兩個顏色的音符。
塞納河邊傍晚的舊書攤比白天更多。
那些綠色的鐵皮書箱一個個打開,書商們把舊書、舊明信片、老海報一本一本擺出來,掛在鐵箱邊緣的展示架上。
縱川在一個書攤前蹲下來,翻了翻一疊舊明信片。
有艾菲爾鐵塔的手繪,有蒙馬特街景的黑白照片,有塞納河遊船的速寫。
他挑了一張上面畫的不是鐵塔,是一條不知名的小巷,巷子盡頭有一盞路燈,路燈下有一把空著的綠色鐵椅。
和他昨天在蒙馬特山下看到的那一幕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樣。
他付了錢,把這張明信片夾進那本舊版《小王子》的扉頁里。
「這張不寄回去。」他說,「帶回去,和那張鐵塔的明信片一起裱起來。掛在家裡的書房裡,抬頭就能看到。」
從舊書攤往前走,經過了一家小小的首飾店。
不是旺多姆廣場那種珠寶行,是聖日耳曼德佩區小巷子裡一家不起眼的手工銀飾店。
櫥窗里陳列著幾件極簡的銀質飾品,縱川在櫥窗前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寸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伸手輕輕拉了一下縱川的手腕,往店門的方向帶了一下。
「進去看看。」
縱川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跟著他推開了門。
門上的銅鈴叮噹響了一聲,店不大,只有十幾平米,牆面是裸露的石灰岩,展示櫃是老舊的深色橡木。
一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女人坐在櫃檯後面,正在用絨布擦拭一隻銀質手鐲。
她抬頭沖他們笑了笑,說了一句法語問候,然後繼續低頭擦手鐲,沒有推銷,沒有打擾。
縱川在展示櫃前彎腰看了看。
有戒指、手鐲、項鍊、耳環,大部分是銀質的,偶爾有幾件用了玫瑰金。
風格是極簡的沒有大顆寶石,沒有複雜鑲嵌,所有的設計都在金屬線條的弧度和表面處理的質感里。
角落裡一枚戒指讓縱川停下了目光。
那是一枚極細的銀質尾戒,戒圈只有不到兩毫米寬,表面不是光滑的,是手工錘打出來的極細微的啞光紋理,在燈光下泛著一種柔和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光澤。
「這枚,可以刻字嗎?」他指著那枚尾戒。
女店主放下手鐲走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
「可以,但要等一會兒。你想刻什麼?」
縱川想了想,從櫃檯上拿起便簽紙和鉛筆,寫了兩個字母,把便簽紙遞給她。
女店主接過便簽紙,看了看,又看了看縱川和寸珝,笑了,點點頭,轉身走進後面的工作室。
等了大概半小時。
他們坐在店裡靠窗的兩把舊皮椅上,午後的陽光從櫥窗照進來,落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
女店主從工作室出來,手裡托著一小塊深藍色的絨布,絨布上放著那枚尾戒。
戒指內側刻好了兩個字母,字體是她選的極細的手寫體,兩個字母交疊在一起,像兩根纏在一起的線。
縱川把戒指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內側的刻字,然後把寸珝的左手拉過來。
寸珝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
縱川把那枚尾戒套在他的左手小指上,大小剛好。
「尺寸是我之前偷偷量的。你睡著的時候,我用一根線量了你小指的周長。」他鬆開手,看著那枚戒指在寸珝的小指上泛著柔和的啞光,「這不是求婚戒指,就是一個小禮物。我看你戴上去覺得好看,就買了。」
寸珝低頭看著自己小指上那枚極細的銀質尾戒,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伸出手,把縱川的左手也拉過來。
縱川的手指比他的細,關節更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寸珝用拇指摸了摸他小指指根的位置,像是也在量尺寸。
「我沒有偷偷量過,但剛才在河邊我摸過你的手,手感告訴我這枚戒指你也能戴。」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前,從展示櫃裡拿出另一枚同樣款式但戒圈稍小一號的尾戒,遞給女店主,指了指戒指內側。
女店主笑著點點頭,拿著戒指又走進了工作室。
縱川坐在皮椅上,看著寸珝。
「你什麼時候量過我手指的手感?」
「每天。牽了這麼多次手,你的手指每一節的粗細、每一個關節的弧度、什麼時候冷什麼時候熱,我都知道。我的手掌認識你的手,就像認識我自己的手。閉著眼睛,也能從一百隻手裡摸出哪只是你。」他重新在縱川旁邊坐下,伸手握住了縱川的手。
女店主在工作室里敲敲打打。
陽光在深色橡木地板上慢慢移動了一小塊。
縱川低頭看著寸珝小指上那枚尾戒,又看了看自己左手小指上即將有的那枚同樣的尾戒。
半小時後女店主出來了。
她手裡托著一塊同樣顏色的絨布,絨布上放著另一枚尾戒,尺寸稍微小了一圈,同樣位置同樣字體刻著同樣的兩個交疊的字母。
寸珝接過戒指,托著縱川的左手,把那枚尾戒套在他的小指上。
不大不小,剛好。
「情侶對戒。」沒有大張旗鼓,沒有玫瑰花瓣,沒有單膝下跪。
就在巴黎一家小巷子裡的銀飾店,一個戴圓框眼鏡的女店主幫我們刻了字。
他覺得這樣剛剛好,比所有精心策劃的驚喜都好。
因為這是被我們碰巧遇見的,而不是被預先設計的。
縱川伸開手指,看著小指上那枚尾戒和寸珝手上的尾戒在同一個角度的光線下泛著同樣的啞光。
他改變主意了,正式的應該放在正式的場合,光明正大,昭告天下。
寸珝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握著縱川的手,拇指在那枚新戴上的尾戒上輕輕摩挲。
銀質還很新很亮,但戒圈表面那些錘打的細微紋理讓光澤變得柔和。
日光太亮了,像月光剛好。
「明天你想做什麼?」寸珝問。
「明天還有一天。後天早上的飛機回國。明天安排了一個特別的項目,在聖日耳曼德佩區,是一家珠寶工作室,我約了很久才約到。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的,結果今天先被你這個順便搶了先機。不過沒關係,今天的尾戒是順便遇見的,明天的東西是精心準備的。生活里既需要精心準備的浪漫,也需要順便遇見的浪漫。我們一樣都不少。」
寸珝用手指摸了摸自己小指上的尾戒,戒圈在指節上輕輕轉動。
「明天的事,你安排就好。我無比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