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暗了下來。
許久沒下過雨,腳下的土地乾涸堅硬,鼻子裡吸入的空氣多了分乾燥灼熱;
村子裡靜悄悄的。
自從去年雨水減少,收成只有以往一半後,村子上人家就從原本的一日兩餐改為一日一餐了,另外煮些純野菜湯哄騙肚子。
家家戶戶等著來年,盼著熬到來年收成。
可轉眼到了開年依然沒好,雨水遲遲不落下,好不容易下了場雨前後不到一個時辰。
野菜糊糊里的糊糊越來越稀薄,後面連野菜也越發少了。
野菜野草減少,食草動物就少就瘦,食肉動物就要捕更多的獵物,也更加兇殘.....打獵愈發的難.....
獵的少掙的少,田地少糧食少,野菜又不夠吃.....這日子,怎麼就這麼難。
陳晚夏抬頭看天,一閃一閃已經有不少星子出來。
自從不下雨後,她最討厭的就是漫天星星。
「看這星星,明天又不可能下雨了。」
「再晴下去,地里的莊稼可如何是好?也沒地方挑水澆它們。」
「哎,熬到啥時候才是頭。」
稀稀拉拉的談話聲傳來,大家都不是很有力氣的樣子。
陳晚夏望過去,村子中央大樹下是全村唯一的磨盤,聚集了一批人,一邊磨著糧食,一邊說著話。
沒了以往的大嗓門熱鬧氣氛,吃的少喝的少,連說話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陳晚夏看到自家大哥陳初春也在,慢慢挪步過去。
「你怎麼來了?你今天吃得少,在家好好躺著才是。」陳初春眉頭皺起,憂心說道。
陳晚夏搖了搖頭,挨著他旁邊石頭塊坐下。
村長也在這兒,但人多,等人群散去了她再問。
不然大哥知曉了,必然是不願意的。
老村長渾濁雙眼掃了一圈,嘆氣後說道:「大傢伙多剝些樹皮吧,趁著天好曬乾,磨成粉收起來,每頓添在野菜、草根糊糊里,能節省糧食。」
視線掃過陳晚夏,停頓了下後,又道:「晚夏丫頭,你安心住下,你是咱大山村的姑娘,咱們認;
如今世道艱難,各家各戶都不容易,糧食貼補不了你,但咱們幾個老的商量好了,進山打回來的水,按人頭分,絕不會短了你和孩子們的。」
頭髮鬍鬚全白的黃老頭不好意思道:「是啊,年景不好,不然各家各戶湊一些糧食,也能幫你渡過難關。」
和老村長一般年歲的李大娘嘆息:「現在不成了,咱們也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
陳晚夏鼻子發酸,想站起道謝,雙腿發軟,最終只能點頭不住感激:「謝謝各位叔伯嬸子,晚夏沒用,勞你們操心了。」
她們村是雜姓村,陳姓最多,有三家,還有五家其他姓氏。
除了老村長,其他人家其實和他們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卻願意將寶貴的水分出來給她一份!
「說什麼胡話,你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再說這又不是你的錯,是那雷家族人不做人!」陳文推著磨盤,憤憤道。
老村長瞥了眼,無力的擺了擺手:「行了,你把樹皮粉裝些給晚夏帶回去。」
自家在村子上屬於勉強富裕的,家裡壯勞力還有力氣推磨,初春晚夏一看就是餓狠了的,這樣不行。
熬不到下雨人就會沒了。
聽到要給他們樹皮粉,陳初春連忙站起推拒:「不用不用,我明日就上山剝樹皮磨粉。」
如今吃食多金貴啊,能填飽肚子的都金貴,老村長他們能多分水給自家他就很感激了,不能再要食物!
陳晚夏也慌忙搖頭。
水和食物都是命,她自家的是命,老村長家也是,她不能拖累了自家,再拖累整個村子。
她小聲附和:「我、我明日也能上山剝樹皮。」
陳文不由分說裝了一小陶盆,遞上前道:「來,拿著!你們當剝樹皮是個輕鬆活計?
不墊吧墊吧肚子如何有力氣剝?何況還要磨成粉。」
樹皮不是剝了煮煮就能吃的。
要先剝下來,切成小塊曬乾,然後再磨成粉,和水煮了吃下去才能填飽肚子。
哪一項都要耗費力氣。
不管是晚夏還是初春,兩兄妹都沒力氣做這些活。
陳初春接過,哽咽道:「是我沒用。」
養不了家和妹子。
「說什麼呢,世道不好,誰能想到連著乾旱。」
「你這個當大哥的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在場的人心裡默默應和是啊,初春晚夏爹去的早,只留下他兄妹二人。
孩子多又都沒長成,只有他一個壯勞力沒法積累家底,又遇上這百年難見的乾旱,換誰能行。
「等下雨就好了,哪怕糧食長不出來,但只要野草樹木能生長,咱們熬熬說不定也能活下去。」
天上星星越發的多和明亮,所有人抬頭仰望。
什麼時候會下雨?
他們能熬到下雨那天不?
下雨了是不是真就好了?
「老村長,你門路多,知不知道官老爺放不放糧?」
「對啊,那可是咱們的父母官,不會不管的。」
聽到放糧,所有人眼裡有了光,全部看向老村長。
老村長沉沉嘆氣。
陳文氣憤不已:「管啥管,去年只有一半收成,還要上交糧食;
外面村子搶水源死了多少?甚至同族相殘,也沒見官老爺管。」
「聽說皇帝是個好的。」
「聽說的能作準?再說光皇上好有啥用,他離咱們多遠?
就算撥了救濟糧下來,一個又一個官經手;
他們要吃飽,他們的家人親人和下屬要吃飽;
親人和下屬的親人也要吃飽,還能有分發給咱們的?」
陳晚夏心底一片悲涼。
官老爺指望不上,朝廷也指望不了。
還能指望誰?
「那、那咱們要不要出去?」
「出去,去哪?」
所有人沉默了。
陳初春嘴唇蠕動了下,又咽回。
留下會死,可出去就能活嗎?
陳晚夏想到家裡的十一個孩子,最大的金花十三歲,最小的小花小朵才三歲。
舍掉哪一個都和挖她心一樣難受。
李大娘餓的發虛,咽了咽口水道:「逃難,咱們拿什麼逃?
往哪走?要走多久?家當怎麼拿?去了靠什麼活?」
「聽說逃難的人還會相互搶,甚至、甚至吃人.....」
「啊?那、那」
老村長無力道:「我去城裡聽說往西南幾百里都在乾旱,比咱們這兒還嚴重;
朝廷的救濟糧根本到不了咱們這兒,即便有,沿途也會被搶;
我算過,咱們至少要走兩個多月,才能到有水的地方。」
兩個多月,別說他們村這些吃不飽的人,就是正值壯年的漢子也扛不住。
倒在半路上,還不如倒在村子裡,至少落葉歸根。
「都回吧,省些力氣,明天好上山剝樹皮。」
「樹剝了皮沒法活,你們隔開剝,倘若能活下去,也給子女後代留些樹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