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捕快臉上五顏六色，精彩紛呈。
小捕快臉色比碗裡的糊糊還黑，他強壓著怒火，問道：「你們的雞鴨鵝呢？宰上一隻燉著，我記得很香甜。」
村民原本恭敬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看向幾個衙役的眼色失望夾雜著厭煩。
馮嬸子依然滿臉堆笑，溫和說道：「官爺說笑了，荒年人都沒吃沒喝的，哪養的了雞鴨鵝？」
「官爺也別嫌棄這樹皮粉，這要上山剝樹皮、要背回來曬乾，還要切成小塊，再用磨盤細細的碾成粉，哪一樣都是力氣活，哪一樣也都不容易；
最重要的是這水，天不亮起床，走上一兩個時辰到深山，還要躲避猛獸，取回來堪堪夠當天喝而已。」
小捕快抿了抿唇，把不滿壓了下去。
人家村民都吃樹皮粉了，倒也不好再強求什麼。
另個捕快不死心的問道：「你們獵戶人家不是有臘肉肉乾之類的麼？來兩條我們帶回去吃也成。」
村民詫異的睜大了眼，這次不僅僅是失望厭煩，還有憤恨！
若不是晚夏，他們早就餓死了，即便還沒餓死，那也是樹皮粉都要節省著吃；
而這些捕快還想著打秋風，薅他們的吃食。
先是要吃自家養的雞鴨鵝，見不成又提出臘肉和肉乾。
還是領薪水俸祿的官爺，怎麼能沒臉沒皮到這個地步？
今天真是開眼了！
馮嬸子依然好脾氣應道：「哪有臘肉和肉乾呦？官爺你想倘若有，早就送進城裡換成糧食了，哪裡會捨得自己吃？」
幾個衙役方才不甘心的轉頭看向碗裡的樹皮粉糊糊。
帶來的水喝的差不多了，盤算著來吃農戶家的就沒帶乾糧，不吃，回去路上怕是又餓又渴。
六七人一咬牙，將樹皮粉糊糊灌了下去。
嘖，真難喝！
等賑災糧下來了，一定要多多給自家留著，他可不要再喝難以下咽的樹皮粉糊糊！
衙役咬牙只喝了一小半糊糊，紛紛放下粗陶碗，齜牙咧嘴的跨上馬背，嚷嚷道：「走了走了！」
四十多個人，才收穫了九兩銀子！回去一分，到手半兩都沒。
放在以前跑來一趟，必然要連吃帶拿一批山野獵物回去；
今天.....算了，誰讓現在乾旱。
被綁的漢子想說這些村民昨晚吃的白面饅頭還有蛋花湯，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說了又如何？
他們栽在村民手上，但那些衙役又是好的嗎？不，他們只會更狠！
況且人家真拿出了樹皮粉糊糊，一個個看著瘦骨嶙峋，說他們吃白面饅頭喝蛋花湯誰信？
只會平白無故換來一頓鞭子抽！
他們看向重新回來的矮子，又看了看圍繞一圈的村民，從腳底升起一片寒意。
早上，他們硬是沒發現對方在做戲！
一群山野漢子農戶，竟然做的如此像，且配合默契到讓他們以為真的成功了。
給了他們希望，又讓他們絕望。
矮子看向眾多村民，惡狠狠道：「你們、你們好樣的！等我老大」
小捕快浸了鹽水的牛皮鞭子狠狠抽到矮子身上，罵道：「綁了還不老實？
也對，塞嘴的破布不夠了，不過爺不介意把裹腳的足衣讓出來！」
對付村民不能用強的，對付他們還不是想抽就抽！
本來今天出來收穫就少，正好沒處發泄。
「老大？抓你們老大還不是跟抓螞蚱一樣容易！」
「現在我們知道他們在哪，又知道多少人，還能抓不住？」
「十五頭驢子，哈哈哈，真不錯吶~」
*
村民看著四十多人像螞蚱一樣串聯起來，拉在馬匹後面，踉踉蹌蹌往前走，直至再也瞧不見。
陳武憂心忡忡問道：「爹，這群衙役一個個說的輕鬆無比，他們真的能抓到孫老大他們嗎？」
跟著去官衙喊人的李二狗說道：「我們去官衙時，這些衙役還在搖骰子玩樂；
路兩旁以及城裡到處是饑民，還有明晃晃的偷砸搶盜，也無人管。」
馮鐵柱一改早上的憨厚蠢笨，分析道：「不能吧，咱們套出了地點位置，又用銀錢驢子在前面釣著，不管出於利益還是名聲，他們怎麼也得出全力把孫老大等人抓住。」
他不是相信衙役，而是覺得給的誘 惑足夠大。
「再說那趙家村趕巧是趙捕頭的同族，事關同族，他還能不賣力？」黃大樹補充。
是啊，荒年同族的人指望趙捕頭，但荒年過去，趙捕頭說不定還是要指望同族，怎麼也不能放任孫老大吧？
「趙捕頭必然是重視的，看他單獨先行一步就知道心急如焚，但抓孫老大一群人單單一個趙捕頭怎麼夠？
而留下的其他捕快，我可是一點沒看出來焦急擔心嫉惡如仇！」李大娘哼哼道。
圍觀的村民沉默良久，嘆了口氣。
是啊，孫老大之流至少還有四十多人呢，衙役不齊心，願意主動積極的去抓嗎？
還有看他們出行騎馬，辦事只看利益，滿腦子惦記著好處，去抓亡命之徒的孫老大能抓到嗎？
碰上拼死反抗的孫老大又會全力以赴嗎？
眾人不敢深想，但心裡逐漸冒出了答案。
老村長目露憂色，錦城從根上就爛透了！
只要這些毒瘤在，就永遠指望不上朝廷官府衙役們。
他抬眼，掃視一圈，沉聲道：「老二，你們辛苦了，待會吃了晌午飯，早早去休息；
明後兩天還是辛苦你們幾人再跑一趟錦城，看看孫老大有無抓回。」
趙捕頭已經趕回，他騎馬腳程快，回去召集人去趙家村，即便孫老大不在那，再趕去鯽魚背小河溝，明天或後天也能見分曉了。
而倘若明天和後天沒能抓到人回城，基本說明趙捕頭沒集齊人手或者晚去了，不管哪一種情況，一步慢步步慢，孫老大等人必然已經逃往新的藏匿地點。
而打草驚蛇後，憑那群衙役再想抓住孫老大無異於痴人說夢。
圍觀的村民忍不住念叨：「老天保佑，一定要抓住人啊。」
「不抓住我睡覺都不安穩！」
「別說睡覺了，以後娃娃還敢放出去玩嗎？還敢單獨上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