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想吧。」
祁連雲沒有給他權衡選擇的權利，只是留下這句話，就漫不經心揮揮手，鬆開扣在溫鳴竹身上的精神力，轉身去看那些儀器上的監測結果。
「等你想好了，身份證件和入院治療的事也不用你操心。」
對他這種身份的天龍人來說，替黑戶辦個證件大概確實輕而易舉，把人送進醫院救治也不算難事。
可這是好心嗎？
溫鳴竹敏銳注意到他先前形容放逐者時的用詞是「抓」。
沒有人權，想活下去就要從事危險的工作，而且很可能是被抓住後被迫工作……溫鳴竹不是文科生出身，但也有基本的歷史常識，他知道在藍星曾經被如此壓榨的底層人民也有專門的稱呼——
不叫放逐者，叫奴隸。
接受過社會主義薰陶的人想想就一陣惡寒——他當真是穿越到了科技發達的星際文明時代？
這些聽上去匪夷所思的事情都是真的嗎？
會不會是這個長得跟祁連雲如此之像的混蛋男人為了讓他屈服編瞎話騙他？溫鳴竹下意識懷疑，餘光去看宋清逸的反應，卻見宋清逸好似根本沒有注意他們的對話般，正低頭全神貫注地看她腕間那個手錶一樣的設備。
她的態度很放鬆。祁連雲應該是個對身邊人管理寬鬆的上司，小姑娘雖然一口一個少爺叫著，但在他面前並不拘謹，言行舉止都堪稱隨心所欲，甚至會拿祁連雲當空氣，當面分心做自己的事情。
但溫鳴竹不確定這算不算好消息，他還沒忘記自己方才被祁連雲用不知名力量按在牆上強壓著親咬的事……總感覺按照祁連雲目前的態度，倘若自己落在他手裡，比起下屬，更可能被當做……？
溫鳴竹從未如此痛恨填空題。
他或許該想辦法逃跑，但按照宋清逸先前的意思，現如今他的身體狀況根本離不開那種儲存在注射器內的嚮導素，換言之便是離不開那種嚮導素的主人……他不知道祁連雲到底對他做了什麼，但先前宋清逸嘗試用自己的精神力護住他時他異樣的感受已經很能說明問題。
她說自己跟他也有契合度，溫鳴竹不明白契合度具體是什麼意思，但可以從字面含義和對方的處理中判斷，正常情況下宋清逸應當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無副作用地安撫他的。
可溫鳴竹的身體因為她的精神力而舒服了一點，精神上反而更加痛苦，甚至抓心撓肝地想要尋找另一個不在場的人。
溫鳴竹很清楚自己在找誰。
祁連雲強行親上來、用無聲無色的不明力量將他摁在牆上時，他可沒有任何排異反應，甚至除了被對方的輕浮表現激起的怒火外，切切實實地平靜了下來。
在他失去意識的期間，祁連雲給他打下了某種標記、烙印、詛咒……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都不重要了，就算這混蛋說是銀紋，他都只能捏著鼻子咬牙認了。
事實就是，現如今離開了祁連雲，又得不到治療，他還是死路一條。
嘖……麻煩。
一定要這樣嗎……
他垂眸思考到一半，忽然感到一道熾熱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那視線的存在感實在過於強烈，想強裝察覺不出都做不到。
溫鳴竹又開始噁心，依舊清晰的記憶和眼前無法逃避的現實在他腦中激烈對沖，最後同歸於盡撞了個稀巴爛。他不想再思考下去，強忍反胃感抬起眼，就見祁連雲撐著某台儀器側過臉，直勾勾望著自己，眼中翻湧的儘是他讀不懂的情緒。
讀不懂，那又如何？他沒興趣，也不在乎。
噁心，太噁心了。
祁連雲長得很好看，順滑的銀髮和引人矚目的異色瞳或許是加分項，但絕不是根本原因，真正奠定他魅力根基的是他本就優越出眾的五官、無可挑剔的臉型，以及從容自信的氣質。即便是過去黑髮黑眼的祁連雲，依舊是人群中最醒目的那個。他一直很漂亮，是那種跨越性別、雌雄莫辨的大大方方的明媚漂亮。
是曾經令溫鳴竹一見鍾情求而不得的漂亮。
是曾經他們並肩而行時，溫鳴竹能感到有許多陌生目光停留在自己身旁的漂亮。
也是曾經無數次鮮血淋漓，笑盈盈出現在他噩夢中的漂亮。
所以，這人怎麼能頂著這張臉，說出這些話，做出這些事？
他珍藏在記憶深處的小鳥死而復生活了過來，可卻爛掉了。
他再多看一眼這張漂亮的臉，就要吐了。
「……我不同意。」
溫鳴竹冷著臉開口。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不會同意。」他直視著那人眼中浮現出的意外神采，毫不猶豫補充道，「你也不用指望拿自己的付出道德綁架我。不是我求你們救的，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祁連雲從自己剛剛查看的儀器前直起身，定定望著溫鳴竹看了數秒，倏然笑起來，眉眼彎彎，笑容燦爛：「哎——」
溫鳴竹剛剛沉下去的心再度提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開合的唇瓣，只聽他說：
「寶貝，有沒有人說過你挺辣？」
「……」
他所有的期待，在面對眼前這人時，確實都太過不切實際，也太過無力了。
溫鳴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感到自己身體裡所有血液好像都在往上逆流。
可那些血衝進他腦袋前已經涼透了，於是此時此刻，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被冰得無比僵硬。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種表情，但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冰冷沒有夾帶太多感情，卻堪稱順從地接下了對方的調情：「你就喜歡看我桀驁不馴不肯低頭的樣子？」
「嗯……」
祁連雲裝模作樣思索了一下，神秘兮兮湊近，同他咬耳朵：
「其實，我更喜歡看你被我ri哭的樣子。」
……
溫鳴竹沒有哭，他冷笑了一聲。
然後一拳砸在這人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