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朔這句話說得不太客氣。
但也正常,這個家裡姓祁的,除了祁連雲,不見得有幾個拿溫鳴竹當人的。當寵物的地位低下到一定程度,僅僅被視作一種隨意養著拿來取樂的所有物,連打狗也要看主人的說法都將失去用武之地,甚至沒有人覺得待他不客氣會冒犯到祁連雲。
或者說,所有人都理所應當地認為——祁連雲怎麼會因為這點不值一提的小事生氣呢?
祁連雲確實沒有生氣,至少沒有表現出來。只要不在溫鳴竹面前,他就不算真正喜怒形於色的類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倒先撥弄了一下身邊黑狼的耳朵,用手虛攏著將兩邊狼耳壓下去,將狼弄得呼嚕嚕直響。
「他很好睡。」他輕佻笑著,漫不經心解釋道。
「這樣嗎。」祁朔語氣平穩,「小雲,你跟父親可不是這麼說的,他很擔心你陷進去。」
「哎呀哥,你還不知道我嘛,我就是不想去聯姻~不轉移一下父親的注意力,他肯定要催我立刻跟聶行那傢伙多接觸培養感情的。」
靠在狼身上的嚮導嬉皮笑臉打著哈哈,似乎分毫不擔心這通人性的精神體能聽懂自己在說什麼,就這般自然而然轉移了話題,不動聲色地將他的哨兵撇出了對話內容。
「可我真跟聶行不對盤啊,上學期在塔見過,那傢伙實踐課當著兩個班的面搶我實踐任務,說什麼不能讓自己的嚮導受累……誰是他嚮導,就算有聯姻也根本八字還沒一撇吧!實踐任務是什麼很難辦的麻煩嗎,用得著他幫忙。」
祁朔似乎笑了,但他只是輕微彎了彎眼,沒有笑出聲音,臉上也沒有明顯的笑意:「辛苦你了,聶家的哨兵一直是這種風格。」
祁連雲撇嘴:「裝貨。大哨兵主義的傻叉,裝逼前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正在開星艦的易江唯聽著他們兄弟二人吐槽,偏頭笑眯眯接了一句:「雲兒揍他沒?」
此言一出,祁連雲頓時浮誇地捂住了嘴,戰術後仰驚道:「嫂子神機妙算!你怎麼知道我沒忍住抽了他一頓。」
「哈哈哈哈,你家的人都是一個脾氣,當年我們剛入學時就聽說你姐——」
「江唯。」祁朔提醒了一聲。
「咳。」易江唯微妙停頓了一瞬,改口道,「……當年我們上學時,你哥也跟聶家的哨兵幹起來過,虧他那麼能忍,都沒忍住聶家那群眼高於頂的傢伙,還約的正兒八經不能反悔的單挑局……對面讓他武器那種。不過你哥真菜啊,除了明面上的武器還偷偷帶了一身的暗器,結果放完了也沒打過哈哈哈哈,還要姐姐我英雄救美。我趕到的時候他都被揍得抱頭鼠竄五體投地了,就差被人懟著屁股踢。」
「噗。」祁連雲很不給面子地笑出了聲。
祁朔:「……」
他無奈扶額:「……江唯。」
他一個控制型嚮導,能力就在字面上,就算是s級,力量速度和反應力也都沒法跟同級別甚至低兩三個等級的哨兵比,上哪裡有和聶家哨兵正面戰鬥的能力。
嚮導的三種能力方向中,除了極少數攻擊型嚮導,剩下的輔助型和控制型嚮導們在塔學習的第一課都不是戰鬥,而是自保——面臨險境,不要想自己能在單打獨鬥中取得優勢。
活著、活著、還是活著,活下去才能繼續輔助自己的哨兵,活下去才能左右戰局。
所以誰都會瞧不起臨陣脫逃將自己身後的嚮導暴露在敵人面前的哨兵,但沒有人會譴責鬼鬼祟祟蹲在哨兵身後保證自身生存的嚮導。
一般嚮導們在戰場上擔任的也多是後勤與大規模控場的職責,離不開哨兵的配合。部分由軍事起家的哨兵主政家族因此多少有些輕視嚮導的能力,雖然不至於唯哨兵至上,大搞歧視,但經常對嚮導們抱有一種令人不適的過保護態度。
其中就以聶家這個位列領域議會的特權家族最為典型。
所以不少嚮導——至少六大中能與其叫板的三家嚮導主政家族中,都有不少嚮導不太喜歡聶家的哨兵。
祁朔對板上釘釘要與聶家聯姻的祁連雲說辛苦了,說不定還真有幾分真心在其中。
雖然他也不會因此動惻隱之心就是了。
這種約定俗成的潛規則維持了很多年,尤其是在當年嚮導還只有輔助型和控制型兩種分類時。直到第一個攻擊型嚮導誕生,人們才逐漸有了嚮導也能在戰場上獨當一面的認知。
「說給雲兒聽怎麼了,你跟你弟還不好意思啊。」易江唯理直氣壯攤手,到底是給自己的未婚夫挽尊了一波,「不過你哥是個會下黑手的,後來那幫人吃了個大虧,也不招惹他了。」
祁連雲附和地哈哈笑了兩聲,心道,我當然知道我哥會下黑手。
「聶行那傢伙倒是沒打過我。」他笑著道,「叫他非要跟我玩霸道哨兵小嬌向那套,我把他要找的目標藏起來了,那門課的結課成績他連前五都沒擠進去。」
「雲兒真厲害!」易江唯給他豎了個大拇指,「要找的目標……是野外偵查那門課的實踐考核嗎?我記得那門課要哨向組隊,你肯定沒跟聶家那小子一起,是跟哪家的哨兵搭的?」
「安家的安可,我朋友。」
易江唯眨眨眼:「哦~聽說過,安家那個排行最小的丫頭。她是a級吧?」
「是啊。」祁連雲揚了揚頭,表情得意道,「聶行根本不把嚮導當對手,明明我們是競爭關係,還一直在我面前晃。結果最後發現我和安可拿了那門課的第二名,他感覺自己被一個a級哨兵比下去了,氣得半死。哼哼,誰叫我和安可配合默契,小小實踐課手到擒來——哎呀,你幹嘛!」
蹲坐在一旁聽著他洋洋得意炫耀的黑狼耳朵偏了偏,突然毫無徵兆垂下頭舔了他一口。
精神體寬厚的舌頭卷過祁連雲的面頰,溫熱且觸感粗糙,但用的力度並不大,堪稱輕柔,親近態度十分明顯,至於目的也昭然若揭。
「呦~」易江唯瞭然笑道,「你的小狼吃醋了。」
被黑狼舔了一臉的祁連雲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祁朔先一步出聲,頭也不抬淡淡道:「小雲,去了塔記得給你帶去那個哨兵立好規矩。就算只是玩玩,可以隨意一些,也儘量不要被哨兵的情緒左右。」
「……」易江唯一巴掌拍上了控制台,轉頭不爽道,「祁朔你一天到晚除了這種話還能說出點什麼?什麼意思?啊?你內涵誰呢?!」
祁朔抬起頭,神情平靜:「冷靜點,江唯,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哨兵本來就更容易產生情緒波動,如果作為錨點的嚮導不能維持自身的穩定不動搖,被哨兵的情緒所掌控,只會讓雙方一同被拖入深淵。」
他的說辭聽上去恐怕有些太過官方,易江唯沒有冷靜,反倒更加惱火了。她三兩步上前,一把抓起自己未婚夫的領子,隨後好像後知後覺才想起祁連雲在一旁,因此又氣沖沖放開了:
「哨兵本來就是這樣!」
被鬆開後跌坐回椅中的祁朔看上去依舊很平靜,嚮導素在空氣中淡淡瀰漫開,安撫著哨兵的情緒:
「……嚮導也本來就是這樣。」
……
祁朔放出的嚮導素濃度並不高,維持在一個適度且穩定的狀態,將整個駕駛艙都變得涼颼颼的。仿佛開了一台持續運作的加濕器,要通過增加濕度的方式給著急上火的哨兵降降火。
祁連雲倒也不會受到這種濃度的嚮導素影響,但這跟他此刻半點不想繼續待在這裡分毫不衝突。
易江唯冷了臉不再閒聊,祁朔也不會主動開啟什麼話題,駕駛艙中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這種情況下就不要再在這裡相對沉默了,大家各回各的房間,你們有什麼矛盾自己私下去解決,讓人工智慧自動駕駛不好嗎?
祁連雲無聲嘆氣,對想回自己房間的渴望抵達了巔峰,一邊開著私密模式給溫鳴竹發消息,一邊把頭靠在了黑狼毛髮濃密的胸脯上。
清新的草本氣息立刻席捲鼻腔,他不由恍惚了一瞬。
……某人是不是太愛洗澡了,怎麼洗自己把狼也洗得香香的。
祁連雲下意識深吸一口氣,把半邊臉頰更深地埋進去。
黑狼又低頭舔了舔他的額頭。
……
溫鳴竹覺得自己此刻大概不應當出現在這裡。
退一萬步說,他就不該在半夜藉口起夜趁機溜出來,想趁著夜深人靜時,看看祁家星艦的結構,為未來可能會用到的時刻做打算……
結果還沒走兩條走廊,剛準備轉過一個轉角,他就在下一條走廊聽到了一陣異響。
雖然溫鳴竹第一時間縮了回去,但房門打開和雙方最後幾句爭執的聲音還是在過於安靜的夜晚中被無限放大,清晰落入了他耳中。
「啪——!」
那道響亮的耳光聲也因此傳到了他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