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連雲這詢問中的威脅意味實在過於明晃晃,溫鳴竹心底警鈴大作,手指抽了抽差點沒繃住表情,瞬間將所有應對方案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首先排除了否認。
祁連雲能查得如此清楚具體,他要否認,擺明了就是欲蓋彌彰,往槍口上撞。
那該怎麼收場……
溫鳴竹還沒想出如何應對,一抬眼,就對上祁連雲那副「我等著聽你怎麼圓」的戲謔表情,立刻意識到這人在等著看他好戲。
不知為何,他腦子裡一本正經的構思瞬間清空,只剩一股無名火騰騰直冒。
行。他簡直要冷笑了。耍他是吧?
「你什麼時候帶我去旅遊?」他果斷倒打一耙。
祁連雲愣了愣:「我——」
溫鳴竹沒給他反駁的機會,理不直氣也壯地噼里啪啦往外倒:「多久之前就跟我說有空帶我去第三主星,至今沒有一點下文。什麼都是以後再說,說得比唱得動聽,餅畫得真好——小少爺,您倒是落實啊?」
祁連云:「……」
他啞火了。
要說他們是強制愛關係,那溫鳴竹的態度顯然是太過大爺了一點,咄咄逼人地講些只有發生在伴侶之間才更合理的台詞,仿佛在為自己被戀人哄騙敷衍了而不滿。
偏偏祁連雲還真拿他當戀人。
試圖逗人結果被反將一軍的嚮導無話可說,認栽地假裝無事發生,心虛嘟囔著「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跳回最初的話題:
「諾,下一個自帶細閃的齒輪就是郁家的族徽。他們精通製造業,與巫家情況類似,他們在第五星區承包了其他幾個家族產業覆蓋範圍外幾乎所有產品的產業鏈,在其他星區則隨處可見他們的影子,輕工業與重工業皆包含在內——也就是說,你吃的罐裝食品喝的營養液、用的毛巾與沐浴露、身邊跑的智能家居機器人、乃至上陣殺敵拿的槍炮劍盾等武器,很可能都是由他們製造的。」
「……這個齒輪圖騰我第一次見。」溫鳴竹遲疑地回憶著。
「正常。」祁連雲點點頭道,「郁家人行事風格相對低調沉穩,不喜張揚,他們一般不會把族徽印在產品上。可以說同為生意人,郁家與易家在風格上就是相反的兩極,易家人最廣為人知的特點就是靈活、聰明,並且圓滑狡詐。」
溫鳴竹意外地「嗯?」了聲:「你跟易家有仇嗎?只有形容他們時用的是貶義詞。」
他目前唯一認識的易家人就是易江唯,但說實話,這位給了祁朔一耳光、能擁抱到把自己嚮導的嚮導素沾祁連雲一身的哨兵,給他留下的印象就算不是風風火火,那也是爽朗直率,不管怎麼看都跟圓滑狡詐這種形容不搭邊。
祁連雲好像能猜到他在想什麼,低低笑了聲,沒有多做解釋:「圓滑狡詐對商人來說可不是貶義詞……我還沒說他們冷血薄情呢。」
「易江唯也是?」
「那你就要問我哥了。」
祁連雲攤攤手跳過這個話題,繼續道:「之後就是最後一個了,那個不斷變化的黑洞形狀的圖騰,屬於安家——我有個朋友就來自安家,今天你應當就能見到她。他們本家族成員都有著極為特殊的精神體,熱衷在星海中四處遊歷,同時他們還開辦著僱傭業,承接外族的僱傭業務。我們哨向一族族群本來並不算大,作為少數種族,能在如今的星際有一定知名度,還多虧了他們。」
「安家人勇敢、熱情、包容,而且很有探索精神。如果你想在塔結交一些朋友,巫家人和安家人都是很不錯的選擇,郁家人也還可以,至少他們不會平白無故針對你……不過我跟他們也不是很熟,泛泛之交吧。」
他這句建議實在補充得好笑,溫鳴竹沒忍住笑了一聲。
以他的身份,何談跟這些身份尊貴的特權階層交朋友。祁連雲以平視的眼光給予的經驗,對他而言恐怕純粹是諷刺的笑話。
「你笑什麼?」祁連雲問。
溫鳴竹的視線落在他臉上,拼湊著那幾分好似真情實感的不解。
絕大多數時候祁連雲顯得深思熟慮心思縝密,但涉及到階層特權方面,這位小少爺又偶爾天真得怪可笑的。
怪他嗎?自然也不怪,他在特權階層長大,那一切順風順水對他而言也都順理成章。
「沒什麼。」溫鳴竹提醒他,「這不是最後一個吧,還有你家。」
大概是出於想壓軸介紹自己家族的心理,方才祁連雲特意跳過了自己的家族。
「哈哈,確實!阿竹我就知道我在你心裡地位最高,你惦記著想聽我家的~」
談及自己的家族,祁連雲明顯興奮了不少,先做作地撒了個嬌,把賤犯夠了,看到溫鳴竹露出一臉惡寒的嫌棄表情,才心滿意足地指著愛心與翅膀之間的那個圖騰介紹道:
「你看哦,那個睜開的豎瞳就是我們家的族徽。我們家族和聶家的模式更接近,沒有普及到全聯邦的固定產業,但我們有特殊的天賦和訓練方式,家族的成員不論哨兵嚮導,平均戰鬥力都是全聯邦最頂尖的,戰爭時期聶家是指揮官,我們則是戰場上最前線打開突破口的尖兵。」
「我們本身幾乎不發展科技和製造業,但我們可以提供某些研究中必不可缺的獨一無二的能力和經驗……你可以理解為想要製作某些仿生產品,那麼研發在生理方面也面臨著類似科學研究中技術門檻的門檻,只有我們家族的人能夠突破。和平時期我們會通過自身對精神力的理解和運用能力與其他家族合作製造一些有用的產品,比如模擬訓練場,就是我們和易家合作的產物,再比如——」
他抬起手,指尖划過溫鳴竹頸間,曖昧地摩挲了一下對方身上那鎖死的頸圈。
「這個,以及我送你的禮物,是我們和巫家合作的產物。」
溫鳴竹瞭然。
難怪祁家的駐址會是一座密不透風的星港。如此遠離聚居地交通不便的地方,也只有他們家這種內修自身不管統籌,又提供技術脫離生產的家族才能適應。
他沒在意祁連雲對自己的撩撥,或者說對此已經習以為常,甚至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只是在簡單理解祁連雲所介紹的內容後從容道:「你不準備點評點評自己家族成員的普遍作風?」
祁連雲興致盎然眨眨眼:「我來自賣自誇有什麼意思。阿竹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你來評價一下嘛。」
「根據你?」
「嗯哼~」
「好啊,我來評價。」
溫鳴竹輕笑一聲,在他期待的眼神中緩緩張口,吐出兩個字:
「變態。」
「喂!」祁連雲頓時不樂意了,嚷嚷著抗議他的銳評也太主觀臆斷了,要他客觀一點重新評價。
溫鳴竹懶得搭理他,隨口問他那世人的客觀評價中如何總結的他們家族的作風。
結果他這樣問了,祁連雲又賣起了關子,不肯說了。
「……行吧。」
不說就不說吧,溫鳴竹也沒那麼好奇。
他抬起頭,仰望面前這高大的金屬柱。
先前他不敢用光腦查太多內容,怕祁連雲發現自己的心思,因此從星網上收集到的信息總是零零碎碎;身邊能聽聞到的信息又都是隻言片語,隨機性過高,並且太片面。以至於一直以來他對領域議會這個聯邦最高統治機關和議會六席特權家族都沒有一個相對全面系統的認識。
這一回祁連雲一個個為他解釋過去,溫鳴竹終於徹底理解了:
對內易家與郁家共同控制著製造業與市場,平衡供需,提供公民的物質與精神生活所需。對外聶家與祁家共同統治著戰場,聶家負責總體的軍事布置,而祁家則是頂尖的單兵戰力,作用於對點突破。此外巫家穿針引線補全了醫療,穩定了聯邦的統治根基,安家向外擴張發展僱傭業,提高種族和政權的星際知名度。
六大星區,六大家族,嚴絲合縫覆蓋著聯邦公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從吃穿住行到生老病死,就算想要去邊境上戰場或離開聯邦勢力範圍當傭兵,依舊被困束在領域議會與六大家族的陰影下。
若不是徹底放棄自己作為聯邦公民的身份、乃至作為一名哨兵或嚮導的身份,那麼便終生難以徹底擺脫。
雖然衣食無憂,但也暗無天日。
真是……想想就令人喘不過氣來。
「阿竹。」
就在他陷入沉默時,祁連雲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知是否是通過精神連結感知到哨兵凝重的情緒,他收起了胡鬧的態度,不再像方才鬧著要溫鳴竹評價時那般矯揉造作,而是語氣平靜道:
「你知道聯邦的領域議會為何是由這六大家族組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