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硯站在畫像前，低低應了一聲。
「嗯。」
母親很好看。可這一次，顧廷川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得意地說——這麼漂亮的人，是我老婆。
顧沉硯轉頭，才發現記憶里高大張揚的父親已經老了。兩鬢斑白，眼角布滿細紋。
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被十五年的悔恨與孤獨磨得只剩疲憊。
顧沉硯看了他許久。
「你什麼時候會畫畫？」
顧廷川目光落在畫像上，語氣故作輕鬆。
「無聊時隨便學的。」
可這幅畫，他畫了六七年。改了又改，始終不肯落下最後一筆。
仿佛只要不完成，畫中的人便永遠不會真正離開。顧沉硯看見畫架旁堆著無數廢稿。
每一張，都是母親。
「她跳舞時，左手會比右手抬得高一點。」顧沉硯忽然說。
顧廷川一怔。
「她緊張時，耳朵會紅。」
「我知道。」
「她不喜歡太甜的東西。」
「所以提拉米蘇只放一半糖。」父子二人站在畫前，斷斷續續說起那個共同深愛過的人。
沒有爭吵，也沒有指責。老管家端著咖啡進門，看見這一幕，眼眶瞬間紅了。
十五年。這道橫在父子之間的裂谷，終於架起了第一塊木板。另一邊，姜淺予終於敲下論文最後一個字。
她靠進椅背，長長舒了口氣。小霜飄到電腦旁。
【宿主只要完成任務就好，為什麼還要替原主寫論文？】
姜淺予看著屏幕。
「我用了她的身體，也接了她的人生。」
「總不能只拿好處，不管爛攤子。」
原主本該憑自己的能力畢業，拿到體面的工作，擁有尊嚴、親情和真正喜歡她的人。
這些被奪走的東西，她會一件件還回來。
【顧沉硯也開始和顧廷川說話了。】
姜淺予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她發自內心替他高興。那個把自己鎖在黑暗裡十五年的少年，終於願意往外走。
姜淺予想了想，將之前準備好的「繼承顧氏計劃」刪掉。既然他不喜歡，就不逼了。
顧沉硯剛從心理牢籠里出來，不該立刻又被權力和責任綁住。他想做什麼，由他自己選。
論文剛結束，門便被推開。顧沉硯站在門口，目光先掃過電腦，再落到她身上。
「寫完了？」
「寫完了。」
他這些天明明連論文的醋都吃，卻硬是忍著沒來打擾。現在一確認結束，便立刻走到她面前。
姜淺予伸手把人拉進懷裡，仰頭親了親他的唇。
「憋壞了？」
顧沉硯誠實點頭。
「很想你。」
「那今天出去玩，想去哪兒？」
顧沉硯耳尖忽然紅了。小霜悄悄提醒。
【顧廷川最近教了他很多戀愛知識。】
【包括如何追人，如何婚後相處，還有……】
「還有什麼？」
【他說談戀愛以後，應該一起睡覺。】
姜淺予眉心一跳。顧沉硯已經低聲開口。
「我想和阿淺一起睡。」
姜淺予捂住他的嘴。
「你不想。」
顧沉硯眨眼。
「我想。」
「不，你只是想出去玩。」
她迅速轉移話題。
「正好，我教你拳法。」
顧沉硯果然被吸引。
「能保護你嗎？」
「練好了可以。」
半小時後，顧家花園。烈日當空。顧沉硯雙腿分開，腰背筆直，正在扎馬步。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黑髮濕漉漉貼在臉側。腿已經開始發抖，他卻一聲不吭。
姜淺予坐在遮陽傘下。
「休息。」
「不。」
「逞強沒用。」
「我要變強。」
只有足夠強，才能保護阿淺。也才配站在她身邊。不遠處，顧廷川坐立難安。
「曬這麼久會中暑吧？」
「腿都抖了！」
「要不我讓人把太陽擋住？」
老管家把他按回椅子。
「大少爺說了，您再妨礙訓練，他就不和您說話。」
顧廷川立刻閉嘴。可眼睛仍死死盯著兒子。水杯拿起又放下，恨不得親自過去餵。
姜淺予終究沒捨得真讓顧沉硯受罪。她端著提拉米蘇走過去。
「張嘴。」
顧沉硯維持馬步，乖乖張口。一勺。又一勺。姜淺予耐心把甜點餵完。
最後一點奶油沾在他唇角。顧沉硯黑髮汗濕，臉龐被曬得微紅，偏偏眼睛清亮，唇邊那抹奶油白得刺眼。
姜淺予盯了兩秒。原本想讓他休息的話忽然咽了回去。她抬手擦過他唇角。
指腹沾上奶油。顧沉硯低頭看她，呼吸還帶著訓練後的急促。
「阿淺？」
姜淺予眸色漸深。
「別動。」
她忽然覺得——這點奶油，用手擦有些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