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盜船上,刀光密得幾乎沒有縫隙。
姜淺予踩著船沿側身避過一刀,軟劍纏上桅杆繩索,借力盪起。
兩名海盜從後撲來。
她凌空轉身,腳尖踢中一人下頜,又將軟劍擲出。
劍身深深插進船側。
姜淺予單腳立在柔韌劍柄上,身形輕得像一片紅羽。
追來的海盜剛舉刀,便被她一腳踹下海。
可甲板上的人太多。
一批倒下,另一批又撲上來。
被鎖住的人魚姐姐們就在不遠處。
身上滿是傷。
卻始終隔著一堵人牆。
「阿淺!」
淺海中的洛彌爾一直分神看她。
藤蔓纏住數名士兵脖頸,猛地收緊。
可他掌心的藍光也因此遲緩了一瞬。
奧斯汀等的就是這一刻。
砰!
槍聲壓過所有廝殺。
洛彌爾身體猛地一顫。
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瞬間綻開一片血色。
鮮血沿著白裙與藍色鱗片散入海中。
藤蔓失去控制,紛紛鬆開。
姜淺予瞳孔驟縮。
「洛彌爾!」
她一劍橫掃逼退面前海盜,踩著船沿飛身躍下。
軟劍先一步穿過水幕。
劍光連閃。
喉間血線同時裂開。
姜淺予落入淺海,在洛彌爾倒下前將他牢牢接住。
「看著我。」
「洛彌爾,睜眼。」
少年臉色慘白。
蔚藍眼眸已經失去光澤。
他靠在她懷裡,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阿淺。」
「我好像……不能陪你了。」
「別胡說。」
姜淺予按住傷口。
可鮮血仍不斷從指縫溢出。
洛彌爾努力抬手,想碰她的臉。
卻只抬到一半。
「我們還有好多日子沒過。」
「海底的宮殿也沒帶你看。」
「還有魚崽崽……」
他眼底浮出遺憾。
「你說過,要和我生魚崽崽。」
海巫婆就在不遠處。
她看了一眼,竟沒有解釋。
只嘆了口氣,轉身釋放電波,將附近士兵全部逼退。
硬生生清出一片空地。
仿佛特意給他們留下一場生死訣別。
岸邊,喬雨薇看得快意。
姜淺予越痛苦,她越高興。
奧斯汀則吹了吹槍口,神情得意。
「第一次開槍。」
「看來我天生百發百中。」
洛彌爾的手緩緩垂落。
眼睛也一點點閉上。
姜淺予腦中那根繃緊的弦,突然斷了。
「別睡。」
「洛彌爾,不准睡。」
她抱緊他,聲音第一次失去平穩。
「魚崽崽可以生。」
「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只要你醒過來。」
「別再把我一個人丟下。」
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
砸在洛彌爾蒼白的臉上。
那一瞬間,遙遠而熟悉的痛苦再次將她吞沒。
像很多年前。
她也曾這樣抱著一個再也不會回應的人。
整個世界的聲音與顏色從感知中剝離。
只剩無盡麻木。
以及讓人喘不過氣的絕望。
奧斯汀重新舉槍。
「既然這麼捨不得。」
「我便送你一起——」
話未說完。
洛彌爾垂落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下一刻。
他重新睜眼。
那雙眼睛卻不再是清澈的蔚藍。
而是幽深濃重,仿佛海底最深處不見天日的深淵。
姜淺予呼吸一滯。
「洛彌爾?」
少年沒有回答。
他抬起手,溫柔擦掉她臉上的淚。
動作熟悉得令人心悸。
那雙幽藍眼眸里,藏著跨越漫長歲月的眷戀。
「不要哭。」
聲音低沉。
與方才的洛彌爾截然不同。
他指腹輕輕摩挲她眼角。
「若我再讓你傷心。」
「便罰我墜入無間地獄。」
「受盡所有苦楚。」
姜淺予怔怔看著他。
心口那股熟悉感越來越強。
像顧沉硯。
像蕭景珩。
也像裴硯辭。
可還沒等她抓住答案,眼前的人便俯身吻了下來。
這個吻很輕。
帶著不舍與久別重逢般的珍惜。
唇瓣分開時,他無聲說了兩個字。
再見。
幽藍眼眸隨之緩緩閉上。
「等等!」
姜淺予猛地抓住他。
下一刻,洛彌爾又睜開眼。
眼眸已經恢復原本清亮的蔚藍。
他看見姜淺予滿臉淚水,頓時慌了。
「阿淺怎麼哭了?」
少年自己也紅了眼。
一邊掉淚,一邊笨拙替她擦。
珍珠接連落進海水。
「我沒死。」
「人魚受傷太重,會自動休眠。」
「想醒就能醒。」
姜淺予盯著他。
「那你剛才為什麼閉眼?」
「有點累。」
洛彌爾委屈地抱住她。
「本來想多睡一會兒。」
「可是捨不得阿淺。」
「也害怕醒來後找不到你。」
「所以我很快就醒了。」
姜淺予緊繃的身體終於松下來。
她將人按進懷裡,抱得極緊。
洛彌爾還在小聲安慰。
「阿淺別怕。」
「我不會丟下你。」
姜淺予閉了閉眼。
慶幸他還活著。
可方才那雙幽深如海的眼眸,卻始終揮之不去。
那個短暫醒來的人是誰?
為什麼會用那樣熟悉的目光看她?
又為什麼——
像已經等了她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