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前夜,月色如水,卻照不進沈府主母周氏那雙沉鬱的眼。
她端坐於上首,目光先是在嫡女沈清瑤身上停留片刻,帶著幾分期許,隨即轉向一旁垂首而立的沈硯,那點溫存便化作了冰冷的告誡。
「清瑤,明日宮宴,你是嫡女,代表的是我們沈家的臉面,萬事要端莊得體。」周氏呷了口茶,這才將視線完全投向沈硯,語氣里的敲打意味不加掩飾,「至於你……」她頓了頓,聲音冷了三分,「你姐姐心善,才允你同去。你只需跟在她身後,少說話,多看路,莫要失了禮數,給我們沈家丟人現眼。」
沈硯恭順地應了聲「是」,眼底卻無波無瀾。
這種場面話,她早已聽得麻木。
倒是沈清瑤,那張素來清冷的臉上划過一絲不忍,輕聲道:「母親,妹妹她……」
「你閉嘴!」周氏厲聲打斷,「就是你心太軟,才讓她愈發不知天高地厚!詩會上那點虛名,也值得拿到檯面上?庶女就是庶女,要有自知之明!」
沈硯始終未發一言,行禮告退後,徑直回了自己的小院。
推開房門,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只見榻上放著一套嶄新的衣裙,卻不是原定那身繡著纏枝蓮紋的月白軟緞,而是一襲素白色的布裙,料子粗糙,針腳疏密不均,邊角處甚至還有脫線的痕跡。
這身衣服,說是去赴宮宴,不如說是去戴孝。
貼身丫鬟雲珠氣得渾身發抖,眼圈都紅了:「小姐!這太過分了!她們竟敢明目張胆地剋扣您的份例,這……這穿出去豈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沈硯卻異常平靜。
她走上前,用指尖捻了捻那粗糙的布料,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她想起那日城外,蕭承煜在馬上居高臨下,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盯著她,低沉的嗓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宮宴之上,莫穿素色。」
一句沒頭沒尾的囑咐,此刻卻成了最關鍵的警示。
宮中必有變數,而這身素衣,便是別人遞給她的第一把刀。
「不必動怒。」沈硯的聲音清冷而沉著,「她們想看我出醜,我偏不如她們的願。」她轉身打開一個積了灰的舊木箱,從最底層取出一卷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物事。
雲珠湊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油紙揭開,一匹光華流轉的銀線披帛靜靜躺著,月光下,細密的銀絲仿佛流動的星河,華貴卻不張揚。
「小姐,這是……?」
「是我母親留下的遺物。」沈硯輕撫著披帛,她又從妝奩中取出一枚成色普通的舊玉簪,毫不猶豫地用小錘敲碎,取下簪頭最光潤的一塊玉,用銀絲巧手穿引,竟改造成了一枚精緻的流蘇墜,正好可以系在腰間。
一夜未眠,當第二日沈硯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身素白布裙仿佛成了最完美的畫紙,被那條銀光流瀉的披帛和腰間一點溫潤的玉墜點綴得恰到好處,非但沒有絲毫寒酸,反而在低調中透出一股超然脫俗的雅致。
素淨,卻絕不寡淡。
周氏和沈清瑤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華燈初上的皇宮,歌舞昇平,一派祥和。
沈硯安靜地坐在沈清瑤身側,如同一個精緻的影子,不多言,不多看,仿佛真的只是來「見世面」的。
然而,麻煩總會自己找上門。
席間,戶部尚書家的小姐采菱,也是周氏的遠房侄女,嬌笑著與身旁的林小姐攀談起來,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周圍幾桌的人都聽得清楚。
「林姐姐,您聽說了嗎?前些日子那場詩會,有個庶女可是出了大風頭呢,一首詩壓過了京中所有才子佳人。嘖嘖,這年頭,真是世道變了,什麼人都敢出來爭名奪利,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就不怕僭越了規矩?」
林小姐為人方正,聞言微微蹙眉,目光不自覺地瞟向沈硯。
采菱的目的達到了,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如蚊蠅般響起,一道道探究、鄙夷的目光盡數落在了沈硯身上。
沈清瑤面色一緊,剛要開口辯解,卻被沈硯輕輕按住了手。
她對沈清瑤搖了搖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淡然無波的表情,仿佛那些刺耳的議論與她毫不相干。
就在此時,一曲舞畢,內侍官高聲宣布,為給宴會助興,太后娘娘提議,請在座的貴女們展示茶藝,以博一樂。
眾人推舉的,自然是素有才名的沈清瑤。
然而,未等沈清瑤起身,一個清越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
「啟稟陛下、太后娘娘,臣女沈硯,願為君上烹茶一盞。」
滿座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自請出戰的庶女身上。
皇帝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而太后則帶著審視的目光,緩緩點頭:「准了。」
沈硯不卑不亢地走到場中,宮人早已備好茶具。
她並未急著動手,而是先向眾人福了一福,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今日臣女所烹之茶,師法唐人陸羽《茶經》。茶有三沸,其沸如魚目,微有聲,為一沸;緣邊如湧泉連珠,為二沸;騰波鼓浪,為三沸。一沸加鹽調味,二沸取水育華,三沸則止。過此,則水老不可食矣。」
她一邊講解,一邊行雲流水地操作。
淨手、燙盞、取水、投茶,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優雅,仿佛演練了千百遍。
當那恰到好處的第二沸之水沖入茶碗,激起一層細膩的沫餑時,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她從容不迫的舉止,清晰明了的講解,讓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入了神。
這哪裡像是一個畏畏縮縮的庶女,分明是浸淫茶道多年的大家。
茶湯奉上,太后輕啜一口,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眼中露出讚許之色:「湯花勻細,茶香醇厚。好,好一個『有大家風範』的女子!」
「謝太后誇讚。」沈硯盈盈一拜,退回原位。
沈清瑤看著她,眼神複雜無比,既有驚訝,又有一絲釋然。
而采菱的臉,早已鐵青如豬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茶藝比試剛過,皇帝忽而興起,命內侍呈上一幅殘破的古畫捲軸。
「諸位愛卿,眾位閨秀,請看。」皇帝笑道,「此乃先帝御筆親書的《平南策》節選,可惜歲月侵蝕,末尾處字跡模糊,朕與幾位大學士研究數日,也未能補全。今日朕設個彩頭,誰能將這最後一段補全,朕便將這對御製琺瑯彩瓶賞賜與誰!」
內侍將畫卷展開,只見上面龍飛鳳舞的行書氣勢磅礴,充滿了金戈鐵馬之氣。
然而,在卷末「……若遇敵軍堅守,則當」之後,確實有幾個字已經模糊成一團墨跡,難以辨認。
滿朝文武,包括那些飽學之士,都圍上前去,對著那殘卷苦思冥想,卻無人敢輕易下筆。
這可是先帝御筆,補錯了,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之際,沈硯,再一次,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陛下,妾……願一試。」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像利劍一樣射向她。
一個庶女,懂茶藝已是奇事,難道還通曉軍國大策不成?
皇帝的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哦?你且說來聽聽。」
沈硯走到案前,並未看那模糊的字跡,而是將整篇《平南策》節選的文意在心中過了一遍。
作為一名歷史系的研究生,她曾在一本孤本傳記中讀到過關於大楚開國皇帝的記載,其中就提到了這份《平南策》的核心思想。
她的記憶與眼前的殘卷飛速結合,一個清晰的答案浮現在腦海。
她提起筆,飽蘸濃墨,懸腕於紙上。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八個遒勁有力的大字一揮而就,與先帝的原跡筆意竟有七八分神似!
「兵貴神速,忌久拖。」
八個字,如驚雷炸響。
整個大殿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幾位兵部老臣更是雙目放光,撫掌大讚:「妙!妙啊!此八字,正合兵法要義,與前文銜接,天衣無縫!」
皇帝龍顏大悅,起身走下龍椅,親自端詳那八個字,連連點頭:「好!好一個『兵貴神速,忌久拖』!賞!重重有賞!」
那對精美絕倫的琺瑯彩瓶,就這麼當眾賜給了沈硯。
采菱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嫉妒的火焰快要將她燒成灰燼。
就在沈硯謝恩歸座,與她錯身而過的瞬間,她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端起茶盞的手「不經意」一歪,滾燙的茶水便朝著沈硯的裙角潑去!
「哎呀!」她故作驚呼。
然而,預想中沈硯驚慌失措、裙擺濕透的狼狽景象並未出現。
沈硯仿佛背後長了眼睛,就在起身的剎那,那條銀線披帛已如流雲般自然垂落,恰好擋在裙角前。
滾燙的茶水盡數潑在了華貴的披帛上,只留下一點深色的水漬,卻絲毫未損及她的衣裙和儀態。
沈硯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只是轉過頭,對著她露出一抹溫和卻極具穿透力的微笑:「姐姐手滑了麼?這茶涼了,不如妹妹替你換一盞熱的?」
那語氣,溫婉柔和,卻字字誅心。
周圍的人看得分明,采菱的動作何其刻意,而沈硯的應對又是何等沉穩。
高下立判。
就連一直對沈硯抱有偏見的林小姐,也忍不住對身旁的沈清瑤低聲道:「你這個妹妹……這般寵辱不驚的沉穩氣度,倒不像是個刻意爭寵之人。」
夜宴將散,賓客陸續離席。
一個小內侍悄無聲息地走到沈硯身邊,遞上一個精緻的錦盒。
「沈二小姐,這是煜王殿下命奴才送來的。」
沈硯心中一凜,接過錦盒。
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支青玉雕琢的蝶紋簪,玉質通透,雕工精湛。
簪下,壓著一張摺疊的紙條。
她展開紙條,上面空無一字。
正當她疑惑之際,那小內侍又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說道:「王爺讓奴才轉告小姐一句話——您在殿上補全的那八個字,與他半月前發往前線的邊軍密令,一字不差。王爺問,您……究竟是誰?」
話音一落,小內侍便躬身退下,消失在人群中。
沈硯握著那支冰涼的青玉簪,指尖微微發顫。
原來如此,那句「莫穿素色」的提醒,那今日宴上的一切,都不過是他的試探。
她補全的《平南策》,恰好撞進了他最深的秘密里。
這一步,究竟是讓她離他更近了,還是將自己推入了萬劫不復的險境?
窗外,夜風驟起,吹得殿角的宮燈搖曳不定。
沈硯抬起頭,目光穿過重重宮闕,望向城中煜王府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冷的玉簪,心中卻已有了計較。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仿佛要被風吹散:「若我說,我是來改寫結局的呢?」
只是,要改寫一個既定的結局,光憑腦海中的記憶碎片是遠遠不夠的。
她需要找到更多的線索,找到這具身體的原主人——那個真正活在過去、死在未來的沈硯,到底留下了什麼。
回到沈府,她看著自己這間陳設簡單甚至有些寒酸的閨房,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母親留下的、藏著銀線披帛的舊木箱上。
或許,這屋子裡藏著的,不僅僅是舊物,還有被人刻意遺忘的秘密。
是時候,該好好整理一下,「她」的過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