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霉味混著草屑鑽進鼻腔，采菱蜷在草堆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已經被關了七日，每日只有戌時能見到送飯的小翠——那丫頭最近總躲著她的眼睛，端木盤的手抖得像篩糠。
"哐當"一聲，木門被推開。
采菱立刻扯著嗓子罵："小蹄子又來晚了！
你當我是......"話尾突然卡住——木盤裡不是冷硬的窩窩頭，是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表面浮著細碎的桂花，粥香混著佛經的墨香，撞進她記憶里某個模糊的角落。
"三小姐讓奴婢捎的。"小翠縮著脖子放下木盤，又摸出一卷佛經，"她說......說姐姐若願靜心，她願代抄《心經》贖罪。"
采菱抄起佛經狠狠摔在地上。
泛黃的紙頁散了一地，她卻盯著那碗粥發起怔。
記憶里某個雨天，破草屋的土灶上也飄著這樣的香氣，扎著藍布頭巾的女人摸了摸她凍紅的手："菱兒乖，等粥熬爛了，娘給你吹涼。"後來那女人被官兵拖走，她在亂葬崗哭到昏死，再睜眼就到了侯府——主母說，是她救了自己這條賤命。
夜更深了。
采菱蜷在草堆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空粥碗。
碗沿有一圈細細的豁口，像極了當年娘用碎瓷片給她削的玩具。
她突然想起，主母從前總說"奴婢要守本分"，可為何每次她靠近沈清瑤的妝奩，主母的眼神比她更急切？
第二日卯時，柴房的鎖簧"咔嗒"一響。
沈清瑤提著個藍布包袱跨進來，發間的珍珠步搖在晨光里泛著溫光。
采菱下意識要跪，卻被沈清瑤扶住胳膊："不必。"
包袱打開的瞬間，采菱的呼吸停滯了。
那是件褪色的藍布衫，袖口繡著豆大的"菱"字，針腳歪歪扭扭，像極了幼時在草屋偷學女紅的模樣。"這是你進府前，娘親留給你的包袱里唯一留下的東西。"沈清瑤的聲音輕得像片雲，"母親說，你是她從亂葬崗抱回來的孤兒，本姓沈，與我同宗。"
采菱的指尖在"菱"字上輕輕顫抖。
主母曾說，這是她"恩人"的遺物，所以要她用命來還。
可此刻布料上殘留的皂角香，突然和記憶里那個雨天的粥香重疊了——原來不是恩人，是被奪走的娘親。
她猛地抬頭："你怎會有它？"
"母親臨終前，把所有庶女的信物都交給了我。"沈清瑤摸出塊羊脂玉佩，"這是你的，刻著'昭'字，當年裹在包袱最裡層。"
采菱的腦子"嗡"地炸開。
主母教她背"嫡庶有別"時的冷臉，逼她往沈清瑤茶里下安眠散時的催促，還有每次她受罰後塞來的蜜餞——原來那些"疼惜"，不過是為了把她磨成最利的刀。
當夜，月上柳梢頭。
小翠端著空木盤往回走，走到角門時突然踉蹌，半塊碎瓷片"叮"地落在地上。
守衛彎腰去撿，卻見瓷片背面用炭筆寫著："陳嬤嬤昨夜去了西角門，與青袍男說了半柱香。"
沈硯捏著紙條站在廊下，燭火映得她眼底發亮。
王統領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屬下已帶人守了西角門，那青袍人今早出了城，懷裡揣著個銅匣。"
"追。"沈硯的手指敲了敲桌案上的刑部密檔，"活要見人，死要見匣。"
子時三刻，王統領掀簾而入，腰間銅符撞出清脆的響："那青袍人是太子府的清客，銅匣里是仿造的昭字營兵符。"他將半枚銅符拍在桌上，"和密檔里記載的暗衛令牌紋路分毫不差。"
沈硯盯著那枚銅符，指甲在案上掐出月牙印。
原來太子不僅知情，還想重建這支消失的暗衛——母親當年被流放，不過是他們試刀的第一滴血。
"小姐！"小翠的哭腔撞破夜的寂靜，"采菱姐姐說，她願交代一切，但只肯見你一人。"
沈硯解下腕間的翡翠鐲子遞給王統領："若我半個時辰未出，便放煙信號。"她轉身時，月光落在發間的銀簪上，泛著冷冽的光。
柴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采菱跪坐在草堆里，手裡攥著那件藍布衫。"你說的'昭'字營，是不是......當年護送先帝遺詔的那支？"她的聲音帶著哽咽，"我曾聽陳嬤嬤說過，侯府有本血書......"
風從破窗灌入，吹起采菱鬢邊的碎發，也吹開了那捲被她藏在草堆下的佛經——最里頁，隱約可見暗紅的墨跡，像極了乾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