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定北侯府正廳內外張燈結彩,鎏金燭台將雕花木樑照得通亮,滿席珍饈的香氣混著南海珊瑚樹的咸腥,在暖閣里蒸騰成一片熱鬧的霧。
沈硯著一襲素青長裙,裙角僅用金線暗繡了幾枝竹節,發間未戴珠翠,只簪了支羊脂白玉蘭。
她步進廳中時,眾人目光先是因她的素淡一滯,隨即又被主位上穿霞帔的沈清瑤吸引——畢竟今日是為慶賀嫡長女出閣,主角原該是那身紅妝的大小姐。
可誰也沒料到,那素青身影在沈清瑤身邊落座後,兩人便開始交頭接耳。
沈硯垂著眸,指尖在案上輕叩三下,沈清瑤便捏緊帕子,喉結動了動。
主母王氏坐在上首,鎏金點翠頭面下的眼皮跳了跳,手中茶盞與案幾相碰,發出極輕的「咔」響——她派去繡樓的細作昨日回報,三丫頭這兩日總往書庫鑽,今日又特意換了身素衣,分明是要唱一出「清白」戲碼。
酒過三巡,沈硯忽然扶著案幾站起。
她的動作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滿席喧鬧霎時靜了三分。
王氏的指甲掐進掌心,面上仍堆著笑:「三丫頭這是要敬誰?」
「敬繼母。」沈硯端起酒盞,杯中的琥珀色酒液映著她冷白的臉,「繼母操持府務多年,女兒有一事不明——先侯暴卒那夜,府中為何封鎖內外門戶,連大夫都不得入?」
王氏的笑僵在嘴角,金步搖上的珍珠微微晃動。
她端起茶盞抿了口,喉結滾動兩下:「那是突發急症,為防驚擾病人。」話音未落,下首有幾個老臣已皺起眉頭——當年先侯暴斃時,他們確實接到過侯府閉門謝客的帖子,只是誰也沒往深里想。
沈硯輕笑一聲,指節叩了叩身側小丫鬟捧來的木匣:「可據《太醫署夜值錄》載,當夜值班的孫太醫曾記:『侯爺口吐黑血,瞳孔渙散,似中劇毒』。」她話音剛落,席間便炸開一片抽氣聲。
李老將軍捏著酒盞的手青筋暴起,當年他跟著先侯打江山,最見不得忠良蒙冤;劉衡作為邊軍糧草官,本就對定北侯一脈極敬重,此刻瞪圓眼睛,脖子漲得通紅:「毒?侯爺一生光明磊落,誰下的手?」
王氏的茶盞「噹啷」掉在案上,茶水濺濕了繡著牡丹的裙角。
她猛地起身,發間金簪划過空氣,帶出尖銳的哨音:「醫案早已遺失,你從何處得來?」
沈硯不答,轉而看向沈清瑤:「姐姐可記得,母親妝匣中那封『謝』字印信?」
沈清瑤垂著眸,指尖絞著帕子,指節泛白,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柳絮:「我記得……信上說,『事成之後,永保侯府安寧』。」
滿廳賓客霎時炸了鍋。
有幾個與謝氏有舊的官員面如土色,縮著脖子不敢出聲;李老將軍「嚯」地站起來,腰間玉佩撞得叮噹響:「謝家養的好兒女!當年先侯替他們擋過北戎的箭,他們倒在背後捅刀!」劉衡一拍案幾,震得杯盞亂跳:「我就說侯爺死得蹊蹺,原來是被毒殺!」
王氏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她扯著嗓子喊:「胡言亂語!你母親瘋癲多年,豈能信她?」
沈硯盯著她發白的嘴唇,忽然冷笑一聲。
她抬手撫過鬢邊的白玉蘭,指腹在花萼處輕輕一按——那是她昨日連夜用金漆點的暗扣。
燭火在她眼底跳動,將袖中那方染著茶漬的殘頁映得發亮。
沈硯指尖捏著那半頁染血的《講學員名簿》殘頁,在燭火下展開時,墨跡因年代久遠泛著淡褐,卻仍能清晰辨認出先侯蒼勁的筆鋒。
她垂眸掃過「謝尚書『已服藥,可替』」幾個字,喉間泛起一絲鈍痛——原身記憶里總在深夜啼哭的瘋癲生母,房樑上藏了十年的妝匣,原來都在等今日,等她把這些碎片拼成真相。
「這名單,是先侯親筆。」她聲線冷得像臘月里的冰棱,舉高殘頁時,金步搖在鬢邊輕晃,「三人中,謝尚書『已服藥,可替』,另兩人『藥發,沉井』——他們不是舉子,是替考的傀儡!先侯欲揭科舉舞弊,卻被你們聯手毒殺!」
滿廳譁然。
李老將軍的酒盞「噹啷」砸在案上,震得蜜棗酥屑飛濺;幾個與謝氏有姻親的官員慌忙低頭,帽翅下的耳垂紅得滴血;沈清瑤攥著帕子的手突然鬆開,繡著並蒂蓮的帕子滑落在地,正覆住王氏濺了茶漬的牡丹裙角。
王氏的臉瞬間白得像糊牆的漿糊,脂粉下的青筋突突直跳。
她猛地拍案,銀護甲在梨木案几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還不快奪下那紙!」最後一個「紙」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尾音發顫——她想起三日前吳仲在佛堂說的話:「三小姐近日總翻先侯舊物,怕是要查當年的事。」當時她只當是庶女的瘋勁,如今才知,這丫頭的刀,磨了整整十年。
吳仲得令,鞋底擦著青磚地「噌」地竄出去。
他慣會察言觀色,知道此刻若讓那殘頁被眾人看清,王氏的命、侯府的命,甚至他自己跟了二十年的主子,都得搭進去。
可他剛跨出兩步,腰腹突然一沉——劉衡像座黑塔似的橫在中間,寬肩一抵,直接把他撞得踉蹌後退。
「劉大人這是何意?」吳仲咬著牙,指尖悄悄摸向袖中短刀。
劉衡粗黑的眉毛擰成結,腰牌在胸前晃得叮噹響:「蕭世子讓某來賀喜,可沒說不許護著清白。」他話音未落,後頸突然一熱——是李老將軍的手重重按上來。
老將的掌心還帶著酒氣,卻比鐵鉗還沉:「老劉,護好那丫頭,老夫要替老兄弟討個公道!」
正廳的雕花門「吱呀」一聲被撞開。
李老將軍拄著青銅虎首杖跨進來時,門檻上的紅綢被他的麻鞋踩得皺成一團。
他腰間的玄鐵劍穗子掃過燭台,火星子「噼啪」濺在沈硯裙角,她卻連眼都沒眨,只盯著老將懷中那枚染血的虎符殘片。
「老夫李崇山,先侯帳前先鋒。」李老將軍的聲音震得樑上的燭火直晃,「二十年前那夜,我守在正院門外。一更三刻,王氏捧著藍釉藥盞進去;二更天出來時,她袖中掉了個青瓷瓶——」他抖開虎符殘片,缺口處的暗紅已經發黑,「這是我追上去時,從她裙角扯下來的。瓶里的藥粉,我後來找太醫院驗過,是鶴頂紅。」
王氏突然笑了,笑聲像破風箱似的刺耳。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撞翻了身後的珊瑚樹,紅珊瑚珠子滾得滿地都是:「你胡說!那是先侯自願服下的安神湯!」她鬢邊的金步搖歪到耳後,珍珠串子掃過臉頰,在臉上劃出一道紅痕,「他咳血咳了半月,是自己說『喝了這湯,睡個安穩覺』——」
「安神湯不會讓人七竅流血。」沈硯打斷她的話,素青裙裾掠過滿地珊瑚珠,每一步都像踩在王氏心口上。
她從發間抽出那支羊脂白玉蘭,指腹在花萼暗扣上一推,半頁密信「刷」地展開,「但『鶴頂紅』會。而你寫給謝尚書的信上寫著:『藥已下,侯將去,事成勿忘前約』——這,可是安神?」
密信上的小楷在燭火下泛著冷光,王氏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想起上個月在佛堂燒的半箱舊信,想起讓吳仲連夜去東園帳房毀的帳本,此刻才驚覺,原來這丫頭早把網撒到了她腳邊。
她想撲過去搶信,卻被李老將軍的虎首杖攔住去路——老將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像爬滿了老樹根:「王夫人,當年老兄弟替你擋北戎箭時,可曾想過今日?」
廊下突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吳仲縮在朱漆柱後,看著正廳里亂作一團的人群,喉結動了動。
他摸出袖中那枚裹著蠟丸的信鴿,指尖剛要掐開它的爪子,突然聽見沈硯的聲音清晰地撞進耳朵:「吳總管,東園的桂花開了,你不去看看?」
他手一抖,信鴿「撲棱」飛上天,蠟丸「啪嗒」掉在青石板上。
吳仲抬頭時,正撞進沈硯似笑非笑的眼睛——那眼神太熟悉了,像極了當年先侯查帳時,盯著他私吞例銀的模樣。
他突然想起三日前深夜,有個穿青布短打的小子翻牆進了侯府,被他的人打了兩棍,卻還是把什麼東西塞進了西跨院的狗洞。
此刻再看沈硯鬢邊的白玉蘭,他猛地反應過來:那小子,是她的人。
正廳里,劉衡已經扯著嗓子喊人拿繩子捆王氏;李老將軍拍著沈硯的肩,鬍子都在發抖:「好丫頭,老兄弟泉下有知,該給你磕個頭。」沈清瑤蹲在地上撿帕子,指尖卻悄悄勾住沈硯的裙角——那是她們小時候在祠堂罰跪時,姐姐哄她別哭的暗號。
沈硯垂眸看了她一眼,又轉向廊外漸濃的夜色。
她知道,此刻東園帳房外的老槐樹上,陳文正攥著她昨日塞給他的短刀,盯著那扇糊了新紙的窗戶。
二更梆子剛響過,帳房裡就該有動靜了——有人要燒帳本,有人要護證據,而她要的,從來都不是王氏一個人的命。
燭火在她眼底晃出細碎的光,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戰鼓似的,一下一下,敲著大楚最深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