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您這哪是給我銀子,分明是給我發喪葬費呢。
沈硯心裡翻了個白眼,面上卻也沒再糾纏,接過那張薄如蟬翼的銀票,隨手塞進袖口,轉身就走,步子邁得那叫一個六親不認。
沒錢有沒錢的玩法,比起戶部那點蚊子肉,她更在意剛給那位「好心」投奔的林婆下的套是不是該收網了。
回到書院,沈硯直奔馬廄。
正趕上那位林婆拄著拐杖在給馬槽添草料,那背影佝僂得恰到好處,如果不看她那雙偶爾精光四射的老眼,還真像個忠心耿耿的舊仆。
沈硯手裡捏著那張畫好的「錯版虎符圖」,步履匆匆地穿過馬廄,路過一堆乾草時,腳下忽然像絆蒜了似的,身子猛地一歪。
手中的圖紙「嗖」地一下滑了出去,好死不死,正正插在那堆餵馬的乾草縫隙里。
哎呀!
沈硯驚呼一聲,慌亂地去扶牆,卻沒第一時間去撿圖紙,而是捂著腳踝痛呼,姑娘!
陳文配合默契,從遠處衝過來攙扶,兩人亂作一團,等到沈硯紅著眼圈想起來找東西時,那圖紙早就沒影了。
她急得跺腳,帶著哭腔吼了一嗓子:那是先祖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
若是丟了,我還建什麼書院!
這一嗓子,把周圍的雜役都喊懵了。
角落裡,林婆低著頭,那雙枯瘦的手在草料堆里極快地摸索了一下,隨後若無其事地將一把乾草蓋了上去,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沈硯被陳文扶走時,眼角的餘光冷冷地掃過那堆草料。
演戲這種事,不僅要全套,還得有道具加持。
那圖紙的夾層里,她讓人塗了特製的「尋蹤香」。
這玩意兒人鼻子聞不到,但在北狄馴養的雪貂鼻子裡,那就是夜裡的探照燈,隔著三條街都能聞著味兒。
而這全京城唯二的幾隻雪貂,早就被趙烈從黑市截胡,此刻正餓得嗷嗷叫。
不出沈硯所料,僅僅過了三天,那隻雪貂就有了動靜。
西市,胡商聚集的酒肆,喧鬧得像鍋煮沸的粥。
沈硯把臉塗得漆黑,穿了身滿是補丁的粗布麻衣,背著一筐木炭,縮在酒肆後巷的陰影里。
這地方魚龍混雜,香料味、羊膻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簡直是天然的掩護。
那隻雪貂在她袖口裡躁動不安,小爪子死命撓著布料,指向酒肆二樓的一間包廂。
透過半開的窗縫,沈硯眯起眼。
那個平日裡走路都要喘三口的林婆,此刻正身手矯健地站在桌前,恭恭敬敬地將那捲圖紙遞給對面一個駝背的帳房先生。
那帳房手裡盤著兩個鐵核桃,接過圖紙展開,眼神貪婪地在那幾道錯畫的雲紋上掃過。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間,寬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了手腕內側一截青黑色的刺青。
那圖案極其繁複,像是一隻只有三足的鼎。
沈硯瞳孔驟縮,腦海中那些關於大楚開國史的記憶碎片瘋狂重組。
九鼎紋!
《林氏手札》雜篇里提過一嘴:太祖設監鼎使,掌天下鐵券真偽,非皇命不可查。
這幫人不是普通的細作,他們是當年替太祖皇帝管理「防偽標識」的特務頭子後代!
難怪北狄能仿造出那麼多亂真的信物,原來是把這幫專門搞防偽的技術流給策反了。
動手。
不需要沈硯發令,早就埋伏在屋頂的蕭承煜如蒼鷹搏兔,破窗而入。
那個帳房反應極快,見勢不妙,根本沒想反抗,牙關猛地一合。
咔嚓一聲脆響。
等蕭承煜捏住他的下顎骨時,那人嘴角已經流出了黑血,身子一軟,像攤爛泥一樣倒了下去。
舌下藏毒,標準的死士路數。
死了。蕭承煜皺眉,手指在那人頸側探了探,沒救。
沈硯從陰影里走出來,隨手把背上的炭筐扔到一邊,蹲下身子查驗屍體。
她撥開那帳房耳後的亂發,果然在一塊不起眼的皮膚上,看到了一個微小的烙印:鼎三。
鼎三,意味著前面至少還有鼎一、鼎二。
沈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森冷,北狄這是在大楚眼皮子底下開了個造假工廠啊。
既然他們這麼想要虎符來搞事情,那我就給他們立個新規矩。
當晚,書院祠堂。
十二名經過趙烈反覆核查身世、確認是林家旁支血脈的少年,此刻正跪在蒲團上,大氣都不敢出。
沈硯站在供桌前,手裡握著一支飽蘸硃砂的狼毫筆。
她沒用那張所謂的祖傳圖紙,而是提筆在宣紙上寫下了一個狂草的「硯」字。
筆鋒如刀,力透紙背。
這字體的骨架取自先侯筆意,但轉折處卻藏著沈硯獨有的鋒芒。
她將這字拆解,融入虎符的紋路之中,每一筆都成了新的防偽暗記。
從今日起,林氏虎符不再是死物。
沈硯將那張新繪的符樣舉起,火光映照下,那紅色的紋路仿佛在流動,以後若是有人拿著舊版虎符來調兵,那就是送上門的人頭。
你們十二人,持此新符巡邊,凡見舊符者,殺無赦。
十二名少年齊齊叩首,聲音稚嫩卻堅定:謹遵山長令!
待眾人散去,祠堂恢復了死寂。
沈硯轉身面對先侯的靈位,將那枚剛刻好的新虎符輕輕放在香案正中。
就在虎符落下的瞬間,奇詭的一幕發生了。
搖曳的燭光透過虎符鏤空的部分,在後牆上投射出一道光影。
那光影不是亂碼,而是一個精準的八卦方位圖。
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靈位下方的石磚緩緩下陷,露出了一個巴掌大的暗格。
沈硯伸手探入,指尖觸到了一抹冰涼刺骨的寒意。
那是一柄沒有劍鞘的短劍,通體玄鐵打造,劍身暗啞無光,唯有刃口處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劍柄上刻著一行小篆,字跡雖已被歲月磨損,卻依稀可辨:林氏不執天下,只執天理。
與此同時,宮牆深處。
蕭承煜立在廊下,手中摩挲著另一柄同樣制式的玄鐵短劍。
他的拇指撫過劍柄上那個幾乎磨平的「理」字,抬頭望向書院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終於等到你,我的共執之人。
沈硯將短劍收入袖中,那股冰涼的觸感讓她一直緊繃的神經反而鎮定下來。
她沒急著離開,而是反手在供桌上輕叩了三下。
陳文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
沈硯頭也沒回,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明天一早,你去城南棺材鋪定一口薄皮棺材,就說是給那位『忠僕』林婆準備的。
另外,把這把劍的拓片,在那棺材蓋板的內側,用磷粉描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