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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對不起。

2026-09-06 01:49:19 作者: 江不淼

  她挑了一條純白的修身連衣裙換上。

  裙擺剛到膝上三寸,腰收得極窄,像用刀裁出來的。

  領口開得不算低,但鎖骨上方那道紅痕還是毫無遮攔地露在外面,像雪地上落了一瓣紅梅。

  裴姝沒有遮。

  她甚至對著鏡子多看了兩秒,指尖碰了碰那道痕跡,嘴唇微微翹起來。

  然後她攏了攏頭髮,剛睡醒的亂,發尾打著小小的卷,有幾縷黏在頸側。

  她現在根本懶得梳,懶到連妝都沒化。

  只洗了一把臉,那雙含露的杏眼乾乾淨淨地露著,沒了粉黛修飾,反而生出一種脆生生的近乎侵略性的美。

  腳上踩著一雙粉白色的綢布拖鞋,踩在樓梯間的大理石台階上,幾乎無聲。

  但那些目光是有聲的。

  二樓拐角站著三個女生,穿著御瀾統一的藏青制服裙,裙擺熨得一絲褶皺也無。

  她們看見裴姝從樓上下來,眼神整齊地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到她鎖骨那道紅痕上,再挪開。

  嘴沒有張開,但喉嚨里那種細碎被壓住的聲響像螞蟻一樣爬過來,窸窸窣窣。

  裴姝走過去的時候,其中一個女生下意識往旁邊退了半步,像避開什麼髒東西。

  但她的眼睛裡除了厭惡,還有另一種更讓裴姝噁心的東西。

  憐憫。

  那種眼神太熟悉了。

  她七歲那年,批發市場最裡面那條巷子,有一家童裝鋪子。

  玻璃櫥窗里掛著一條淡粉色的公主裙,裙擺上綴著細碎的亮片,蓬蓬的紗像雲一樣堆疊下來。

  她趴在玻璃上看了整整一下午,臉貼上去,呼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霧,她就用手擦掉,再呼,再擦。

  後來她媽終於來了,她揪著她媽的衣角,極小聲地指著那條裙子說想要。

  

  她媽看了一眼價簽,臉色變了。

  那天在批發市場後巷,她媽和她爸一人拽著一隻胳膊,把她摁在牆根下。

  巴掌落下來的時候她聽見周圍那些攤販壓低了的竊竊私語。

  還有那種混合著看熱鬧和同情的眼神,黏膩膩地糊在她後背上,像蒼蠅停在傷口上。

  從那以後她就明白了。

  她不需要那種東西。

  憐憫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施捨,像冷掉的餿水,潑在身上只會讓你更臭。

  她寧可挨打也不要被那樣看。

  所以她後來把自己塗丑了,躲進人群里,讓人看不見她。

  但合薇的死給了她另一條路。

  她要的不是「看不見」,她要的是「夠不著」。

  她要把自己活成那些人仰起頭才看得見的東西。

  跟凌雲州在一起的那兩年,是她這輩子最痛快的時候。

  他帶她去任何地方,那些她從前只能在雜誌上翻到的晚宴、酒會、拍賣預展,她踩著高跟鞋走進去的時候,滿屋子的人都會看她。

  不光是因為她站在凌雲州身邊,更因為她那張臉,那身段,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香和從容。

  那些太太小姐們湊過來跟她攀談,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討好。

  眼睛在她身上掃來掃去,卻不敢問「你家裡做什麼的」。

  因為凌雲州站在旁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背書。

  她愛那種感覺。

  愛到夜裡躺在床上,把當天所有人的名字和表情在腦子裡過一遍,再一個一個地把他們對她的恭敬和崇拜像糖果一樣剝開含化。

  可一切都斷在昨天了。

  就斷在她自己手裡。

  她跟凌雲州從酒店出來,陽光白花花的,他走在她左手邊,手指扣著她的手指,溫度很高。

  路過那家商場的時候她忽然心血來潮,想刷自己讓系統辦的卡,這兩年她一直都刷的凌雲州的副卡和學校發的那張卡。

  可經過那晚酒店裡那一遭,她突然多了點不可明說的嬌縱和任性。

  那張卡里是她這兩年攢下的錢——凌雲州給她的零花,她自己悄悄倒賣二手奢侈品賺的差價。


  她沒告訴凌雲州,她覺得自己總要留一點。

  結果那張卡在POS機上報錯了。

  收銀員微笑著又刷了一次,還是錯。

  第三次的時候,機器的屏幕上彈出「帳戶異常,請聯繫發卡行」的紅色提示。

  凌雲州偏過頭來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是那種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時候像一口沒有底的井。

  「你的卡?」他問。

  裴姝那天化了全妝,嘴唇上塗著最新一季的限定色,但她覺得嘴唇在發白。

  她嗯了一聲,把那句「可能是銀行系統問題」編到一半的時候,凌雲州已經抽出了自己的黑卡遞給收銀員,動作很輕,像遞一張廢紙。

  他什麼都沒說。

  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後,裴姝接到了銀行的電話,說她的帳戶因為身份信息核驗不通過被凍結了。

  再然後,御瀾學院教務處給她發了一封郵件,要求她三個工作日內提交全部原始學籍材料。

  系統在那一刻徹底死機了。

  腦子裡那個殘疾系統像一串亂碼,然後失控,最後徹底黑屏。

  她拼命在意識里喊它,一遍又一遍,回應她的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死寂。

  ——

  現在她站在樓梯最下面那級台階上,看見了凌雲州。

  他倚著一樓大廳那根羅馬柱,一米八幾的個子往那兒一靠,姿態散漫得近乎輕佻。

  白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緊實而線條流暢的前臂。

  陽光從落地窗斜進來,描著他的側臉:眉骨很高,鼻樑挺直,下頜的線條利落得像用刀裁的。

  他歪著頭,嘴角掛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弧度。

  但裴姝看見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黑雲壓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暴風雨前黃昏時分的天色。

  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她的腿突然軟了一下。

  腳下步子停了,她不得不伸手扶一下樓梯扶手,指尖觸到大理石的表面,冰涼光滑。

  心狂跳了一下。

  那晚在這雙眼睛底下發生的那些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他的手按在她腰上,指節發白,呼吸打在她耳廓上時帶出的那聲低啞近乎克制的喘。

  還有後來她認慫求饒時,他在她頭頂落下來的那一聲輕笑。

  那聲笑和現在他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樣。

  很輕。

  裴姝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了。

  拖鞋踩在拋光大理石上,她的腳趾在拖鞋裡不自知地蜷了一下,趾甲圓潤,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和那道紅痕一樣張揚地露著。

  她就站在那裡,美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皮膚在夕陽底下透著一層極薄的暖光。

  圍觀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了兩秒。

  假名媛嗎?

  太不像了。

  論壇上那種「貧民窟裝名媛」的窮酸勁兒,在這個女人身上一點影子都找不著。

  裴姝不管其他人的目光,她只看著凌雲州。

  輕輕張口。

  「對不起,」她的臉上帶著歉意,聲音平穩又從容,「我會離開御瀾的。」

  凌雲州沒說話。

  他垂下眼,看著她鎖骨上那道紅痕,目光停了兩秒。

  然後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從喉嚨里逸出一個極輕的笑。

  「呵。」

  那個音節的尾音拖了不到半秒,餘韻里裹著一絲綿密的涼。

  裴姝的後頸開始發麻。

  那晚在床上,她被他逼到退無可退的時候,她說了三遍「我錯了」。

  每說一遍,他就笑一聲。

  那種從頭皮一直麻到腳趾的,讓人無處可逃的壓迫感讓她忍不住緊繃起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拖鞋的後跟在光滑的地面上蹭出一聲極輕的響。

  凌雲州的手伸過來了。


  動作不快,甚至帶著某種慵懶,遊刃有餘的從容。

  他的指尖先是碰了碰她的手腕。

  脈搏跳得很快,在他的指腹底下像一隻被攥住的鳥。

  然後順著她的小臂往上滑,經過手肘,經過上臂內側那片薄而柔軟的皮膚,最後停在她的鎖骨上方。

  他的指腹溫熱乾燥,壓在那道紅痕上,力道很輕,像在確認一件東西是否還在原處。

  「離開御瀾?」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線壓得很低,帶著那種與生俱來的居高臨下。

  凌雲州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俯視下來的時候陰影把她整個人罩住。

  然後他微微俯下身,嘴唇離她的耳廓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襯衫領口那股雪松混著體溫的氣息,「誰准你走了?」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那片黑雲忽然散開了一瞬,露出底下一層裴姝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東西顏色很沉,卻燙得驚人。

  「裴姝,」他叫她的名字,兩個字咬得很清楚,「你膽子不小。騙我兩年,睡完就跑?」

  裴姝張了張嘴。

  半天也沒能說出什麼,她突兀地想起合薇。

  那種被解脫的釋然。

  裴姝仰起頭看著凌雲州,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道上揚帶著賭徒似的孤勇的弧度。

  「那你想怎麼樣,凌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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