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人養雞下蛋,除了換油鹽,就是拿去鎮子上賣錢,可不捨得自己吃;聽說謝家兄弟來收雞蛋做糕點賣,大多人家都願意賣,價錢也好商量,都是鄉里鄉親的,不會坐地起價,比賣給鎮上貨郎還方便些。
「喲,家富家貴,收雞蛋啊?要多少?我家攢了十幾個,正準備去鎮上呢。」
「行啊,嬸子,您拿出來看看,我們按市價收,絕不虧您。」謝家貴笑著應道。
「成,你們等著。」
也有那心思活泛的,見謝家兄弟主動上門收,就想抬抬價說道:「家貴啊,這雞蛋可金貴,我家雞都是吃糧食的,蛋也大,你看這價錢是不是……」
謝家貴早料到會有這種情況,也不急,笑眯眯地說:「叔,雞蛋金貴我們知道,我們收也是因為三弟妹想做點新鮮吃食試試;這價錢嘛,鎮上雜貨鋪收啥價,我們也差不多,圖個方便,您要是覺得不合適,那也沒關係,我們去鄰村問問也一樣,就是多走幾步路的事,都是一個村的,我們才想著先緊著咱們村收,大家互相行個方便。」
這話說得軟中帶硬,既表明了價錢有市場標準,又點出了「照顧同村」的情分,那想抬價的聽了,訕訕一笑,也不好再說什麼,乖乖按公道價錢賣了。
他們一邊收雞蛋,一邊也有人好奇打聽。
「家富,你們家那雞蛋糕,真要做了賣啊?」
「啥時候做?多少錢一塊?我可聽孩子念叨好幾天了!」
「那壽糕就夠稀罕了,這雞蛋糕怕是更香吧?」
謝家富被問得有些窘,他哪知道具體價錢?三弟妹和自家媳婦也沒跟他細說過這些,他搓著手,含糊道:「這個……得問三弟妹,她做主。」
謝家貴見狀,連忙接過話頭,笑道:「各位叔伯嬸子,雞蛋糕肯定是要做的,我三弟妹手藝大家也見過;至於價錢嘛,她還沒最後定下來,得看用了多少雞蛋和糖,我們總歸不能虧本不是?等做出來了,肯定第一時間告訴大家,保准讓大家嘗嘗鮮!」
他這話既留了餘地,又勾得人心痒痒,還顯得自家做事有章法,哄得打聽的人都樂呵呵的,直說做好了一定要買。
兄弟倆手腳麻利,大半上午的功夫,兩個竹筐里就鋪滿了圓滾滾的雞蛋,底下還墊著厚厚的稻草,防止磕碰。
他們特意避開了謝有銀家那條村道,繞著路把雞蛋完好無損地運回了家。
他們這邊順順利利,謝有銀家卻是另一番光景。
王氏眼瞅著謝家兄弟推著板車在村里收雞蛋,熱熱鬧鬧,唯獨繞開了自家門口,心裡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等板車走遠了,她「砰」一聲摔上門,在家裡指著院牆方向罵開了:「好你個謝有福!好你個張秀蘭!還有那兩個兔崽子!收雞蛋都不來我家?這是防著誰呢?啊?怕我們沾了你們的富貴氣?呸!什麼玩意兒!有錢了不起啊?」
謝有銀蹲在門檻上,悶頭抽著煙,聽著媳婦罵罵咧咧,心裡也不是滋味,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道:「他們收雞蛋,肯定是那許氏要做那勞什子雞蛋糕賣,哼,不就是雞蛋蒸一蒸嗎?有啥難的?」
王氏聞言,眼睛一亮,停止了咒罵,湊過來:「他爹,你是說……咱們也做?」
謝有銀吐了口煙圈:「他們能做,咱們為啥不能做?咱家也有雞蛋!他們賣三文五文一塊,咱們賣兩文,肯定有人買!到時候看誰還去他們家買!」
王氏越想越覺得可行,仿佛已經看到銅錢嘩啦啦掉進自己口袋。
「對!咱們也做!我這就去拿雞蛋!」 她風風火火地跑去雞窩,把家裡僅有的七八個雞蛋都拿了出來,又舀了半碗糙米麵,學著模糊記憶里許清嘉做壽糕的樣子,把雞蛋打散和進面里,加了點水攪成糊,上鍋就蒸。
蒸了約莫兩炷香時間,揭開鍋蓋,一股混雜著蛋腥氣和米糠味的怪異味道飄了出來,鍋里的東西黃不黃、白不白,疙疙瘩瘩,看著就倒胃口。
王氏心裡打鼓,用筷子戳了一塊,吹了吹,塞進嘴裡,又硬又糙,蛋腥味濃,還有股沒揉勻的生麵粉味,跟「香軟甜」半點不沾邊。
謝有銀也嘗了一口,立刻皺著臉吐了出來:「這啥玩意兒?跟石頭似的!」
王氏嘴硬道:「第一次做,沒掌握好火候!多試幾次就好了!我看就是雞蛋和面,能難吃到哪兒去?咱們賣便宜點,肯定有人圖便宜買!」
王氏又去做了一回,開鍋後她用筷子戳了戳,還是硬邦邦的,但賣相上要好了一些,她跟謝有銀各嘗了一口,雞蛋的腥氣還是很重,面也粗糙,嚼在嘴裡渣渣的,還是跟「好吃」二字半點不沾邊。
但王氏自己吃著,想著是雞蛋做的,又沒放糖,還覺得「挺香」的,謝有銀也含糊地點頭:「能賣,能賣。」
兩口子自己都吃不下去的東西,卻迷之自信能賣出去,王氏和謝有銀甚至覺得,謝家賣得貴,自家賣得便宜,肯定能把生意搶過來。
第二日,雨過天晴,是個好天氣。
王氏起了個大早,把昨晚又試驗了一次的「雞蛋糕」切成歪歪扭扭的塊,用個破籃子裝了,興沖沖地跑到村口大槐樹下,找了個位置擺開,她還特意比謝家平時擺攤早來了,許清嘉她們通常下午才出攤。
有早起的村民路過,見她在這兒擺攤,賣的還是黃乎乎,模樣古怪的塊狀物,便好奇地問:「有銀家的,你這賣的是啥?」
王氏揚起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熱情:「雞蛋糕!新鮮出爐的雞蛋糕!便宜賣啦!兩文錢一塊!比謝家做的便宜多了!快來嘗嘗啊!」
一聽是「雞蛋糕」,還比謝家便宜,果然有那想嘗鮮又捨不得多花錢的,或者純粹好奇的,便摸出兩文錢,買了一塊。
第一個人咬了一口,臉色就變了,勉強咽下去,嘟囔了一句:「這啥味兒啊……」 也沒多說,搖搖頭走了。
第二個人就沒那麼客氣了,剛嚼了一下就「呸」地吐了出來,臉皺成一團:「王氏!你這做的是雞蛋糕還是餵豬的泔水?又腥又硬,難吃死了!退錢!」
旁邊看熱鬧的人也湊過來,有人拿起一塊聞了聞,嫌棄地放下:「一股子怪味,這能吃?」
王氏臉上掛不住,強辯道:「怎麼不能吃?就是雞蛋味!你們吃不慣罷了!兩文錢還想吃龍肝鳳髓啊?」
「兩文錢也是錢!你這東西白送我都不要!」 買主不依不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