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蘭這回難得又大方了一回，上一次還是謝懷瑾中秀才的時候，這回她請了縣裡有名的全福太太來給許清嘉梳頭上妝，花了不少銀子，眼睛都沒眨一下。
前幾天，謝家人就陸陸續續回了謝家村，謝懷瑾昨天也回去了，按照規矩，新人婚禮前一天不能見面。
他走的時候，站在門口看了許清嘉好一會兒，想說什麼又沒好意思開口，最後還是李承歡催他：「姐夫，再不走天黑了。」他才依依不捨地上了牛車。
許清嘉留在縣裡，由羅翠兒、周娟兒和李承歡陪著，李承歡負責跑腿，羅翠兒和周娟兒負責陪許清嘉。
頭一天晚上，全福太太來了，她四十來歲，圓臉，看著就喜慶，說話也響亮，一進門就笑呵呵的：「喲，這就是新娘子吧？長得真俊。」
許清嘉被她說得臉有點紅。
全福太太讓她坐下，她自己自己弄了半天，才拿起梳子，一邊給她梳頭，一邊唱賀詞：「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底，多子又多壽……」
許清嘉聽著，眼眶有些熱。
羅翠兒和周娟兒站在旁邊看著，眼裡也泛著光，三年前許清嘉嫁過來時，什麼都沒有，出嫁的時候，肯定連個像樣的梳頭的人都沒有，現在好了，什麼都補上了。
全福太太給許清嘉梳完，又招呼羅翠兒和周娟兒：「來來來，你們也坐下。」
兩人愣住了。
全福太太笑著說：「你們婆婆交代了，讓我也給你們梳梳，說你們嫁過來這麼多年，辛苦得很，也該沾沾喜氣。」
羅翠兒和周娟兒對視一眼，眼眶都紅了，她們沒想到，婆婆還記著這個。
全福太太給她們一人梳了幾下，說了幾句吉祥話，兩人摸著頭髮，眼淚汪汪的，可心裡暖烘烘的，她們出嫁的時候，頭髮都是自己梳的，沒人給她們弄這些。
李承歡在門口探了探頭，看見三個女人都在抹眼淚，嚇了一跳，趕緊縮回去了。
成親當天，天還沒亮，羅翠兒就把許清嘉搖醒了。
「三弟妹，醒醒，該起了。」
許清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昨晚緊張得翻來覆去睡不著，這會兒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她坐起來，又歪下去，被周娟兒一把扶住。
「行了行了，別睡了；今兒個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許清嘉被她們拉著起來，洗臉、漱口、換衣裳；整個人昏昏沉沉的，被人拉著走流程，腦子裡一片空白。
直到臉上被冰水敷了一下，她才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全福太太拿著熱帕子給她敷臉，又敷了冰水，說是這樣上妝服帖，許清嘉坐在鏡子前，看著自己慢慢變了樣。
眉毛畫得彎彎的，臉頰撲了淡淡的胭脂，嘴唇點了口脂，全福太太手巧，給她梳了個高髻，插上鳳釵，戴上珠花。
羅翠兒在旁邊看著，嘖嘖稱讚：「三弟妹，你今兒個真好看。」
周娟兒也說：「可不是嘛，跟畫上的人似的。」
許清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些恍惚，鏡子裡的人，大紅嫁衣，鳳冠霞帔，眉目如畫，她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正想著，外面傳來喜娘的聲音：「新郎官到啦！」
許清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全福太太給她蓋上蓋頭，她頓時感覺眼前一片紅，她被人扶著站起來，腳步有些發軟。
李承歡蹲在門口，回頭喊：「阿姐，上來，我背你。」
許清嘉趴在他背上，李承歡穩穩地站起來。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很穩當。
「阿姐。」他小聲說，「你以後要好好的，姐夫要是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幫你打他。」
許清嘉笑了笑，輕輕拍拍他的肩：「好。」
從縣裡到謝家村，坐轎子得走兩個多時辰，可許清嘉覺得，好像一眨眼就到了。
村口就聽見鞭炮聲，噼里啪啦的，煙霧騰騰，孩子們在路邊跑著喊：「新娘子來啦！新娘子來啦！」
轎子停下，喜娘掀開帘子，扶許清嘉下來，有人遞過來一根紅綢，她握住一頭，另一頭在謝懷瑾手裡。
「新郎新娘進院咯——」喜娘的聲音又響又亮。
許清嘉低著頭，隔著蓋頭看不見路，只能看著腳下的青石板，紅綢那頭，謝懷瑾走得慢，像是在等她。
進了院子，人聲更大了，村里人都來了，圍在兩邊看熱鬧。
「新娘子出來了！」
「這嫁衣真好看，沒見過這麼好看的。」
「謝家這房子蓋得真氣派，村里獨一份呢。」
到了正屋，等到二人都站穩了，喜娘繼續唱：「一拜天地——」
許清嘉被人扶著轉過身，對著門外拜下去。
「二拜高堂——」
轉過身，對著堂屋裡拜下去，隔著蓋頭，她能感覺到張秀蘭和謝有福坐在上首，衣裳都是新的，笑得合不攏嘴。
「夫妻對拜——」
兩人面對面，拜下去，許清嘉能看見謝懷瑾的靴子，離她很近。
「送入洞房——」
周圍人起鬨，笑聲、叫聲響成一片，許清嘉被扶著往裡走，心跳得厲害。
洞房裡，紅燭高照，被褥上繡著鴛鴦。
喜娘扶著許清嘉坐在床邊，把秤桿遞給謝懷瑾：「新郎官，挑蓋頭咯。」
謝懷瑾接過秤桿，手有些抖，他深呼吸一口氣，慢慢挑起蓋頭。
蓋頭下，許清嘉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抿著，像是在笑。
謝懷瑾看著她，愣了好一會兒。
喜娘在旁邊笑：「新郎官，看傻了？該喝交杯酒了。」
周圍人又起鬨。
謝懷瑾紅著臉接過酒杯，遞給許清嘉一隻，兩人手臂交纏，仰頭喝下。
酒有點辣，許清嘉嗆了一下，咳嗽兩聲；謝懷瑾趕緊去拍她的背，被喜娘攔住：「新郎官別急，還有呢。」
又有人端來餃子，餵到許清嘉嘴邊，她咬了一口，生的。
「生不生？」喜娘問。
許清嘉臉更紅了，小聲說：「生。」
「生就好！」喜娘笑著，周圍人也笑了。
謝懷瑾站在旁邊，臉紅得跟許清嘉有一拼，他心都要跳出來了，原來成親是這般感覺。
他突然很慶幸，慶幸自己決定補辦這場婚禮。
走完流程，喜娘帶著人出去了，屋裡安靜下來，謝懷瑾站在那兒，看著許清嘉，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許清嘉也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謝懷瑾才開口：「娘子，我去外面待客，你……你先歇會兒。」
許清嘉點點頭。
謝懷瑾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