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遙啊，咋啦？」
「周哥，我是想問問，之前借的您那三萬塊錢，您這邊急不急著用？要是急的話，我現在先給您湊上。」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傳來老周爽朗的笑聲。
「急啥急，我又不等錢下鍋。你們先忙你們的，年底再說，年底再說。」
「周哥，我們最近手頭寬裕了一些，要是您不急，我就先還別的帳，年底之前一定給您。」
「行行行，你看著辦就行。對了，遲子呢？讓他有空來找我喝酒，好久沒見了。」
「他在旁邊，我讓他跟您說。」
林棲遲接過電話，叫了一聲「周哥」，聲音有點悶。
兩個人聊了幾句，無非是「最近咋樣」、「好好干」之類的話。
蘇知遙看到林棲遲的眼圈紅了一下，很快就別過臉去。
掛了電話，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慕宇已經吃完了冰淇淋，在后座無聊地摳安全帶的卡扣。
慕遠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閉著，像是要睡著了。
「回家吧。」
蘇知遙說。
車子發動，拐出停車場，匯入車流。
蘇知遙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木頭，咱們現在手裡還剩下三萬多，四萬不到一點，先把你那個微貸，還掉一部分？」
林棲遲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當初貸了十五萬，還了大半年了，本金還有十一萬多一點。利息按天計算，可以隨時還。」
「我那個微貸也是，五萬出頭。這樣算下來，咱們兩個微貸加在一起十六萬出頭，加上老周的三萬，十九萬多。」
「嗯。」
「要是按現在賣菜的速度，每天淨掙一萬多，一個月就能全部還清。」
林棲遲沒接話，但車速明顯快了一些。
「先還你的吧！你的少一點。」
蘇知遙想了想。
「也行，有多少先還多少，還完一些就少一些利息。」
蘇知遙在手機上操作。
「木頭，微貸我把手機零錢的錢全部還了，還剩下一萬八千多。」
蘇知遙把現金拿出來看了一眼，沒有數。
「咱們現在就只有這點現金了，離發工資還有半個月呢？」
林棲遲專心的開著車。
「沒事，明天賣了菜，就又有錢了。」
回到家，慕宇一進門就喊餓。
蘇知遙洗了手去廚房，冰箱裡還有昨天剩下的番茄和雞蛋，她手腳麻利地炒了一個番茄雞蛋，又煮了一鍋麵條。
慕遠幫著擺碗筷，把四雙筷子整整齊齊地放在桌上，筷子頭朝同一個方向。
「媽，你今天開心嗎？」
慕遠忽然問。
蘇知遙把面端上桌，在他對面坐下。
「開心。」
「那晚上給奶奶打電話，奶奶也會開心。」
蘇知遙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摸了摸慕遠的頭。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慕遠沒回答，低下頭吃麵，吃得很慢，很認真。
晚上七點多，天還沒完全黑，蘇知遙撥通了林母的視頻電話。
屏幕里，林母的臉湊得很近，後面是林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背影，旁邊還有林爺爺和林奶奶。
「知遙啊，吃飯了沒？」
「吃了，媽，你們呢？」
「吃了吃了。遲子呢？」
林棲遲從蘇知遙身後探出頭來，「媽，在呢。」
蘇知遙看了看林棲遲。
林棲遲微微點了點頭。
「媽，跟您說個事。」
蘇知遙把聲音放輕了一些。
「今天我們把銀行的信用卡還清了，一家減免了兩萬八，一家減免了一萬多，總共省了快四萬塊錢。」
屏幕里，林母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然後眼眶就紅了。
「真的？」
「真的，媽。回單都在呢，回頭拿給您看。」
林母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聲音有點抖。
「好，好，還了好，還了好……你們辛苦了。」
林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沙發上起來了，湊到屏幕前，表情還是那樣，不太會笑，但嘴角明顯動了一下。
「還了多少？」
「全部還清了。」林棲遲說。
林父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轉身又坐回沙發上去了。
蘇知遙注意到，他坐下去的時候，肩膀明顯鬆了一下。
「媽，您別擔心了，我們現在就只差一個朋友的錢了，才三萬塊，按現在的速度，兩個月就能全部還清。」
「真的？兩個月？」
林母的聲音拔高了一些。
「真的，媽。我們最近工資待遇也還可以，木頭又做著兼職。您就放心吧。」
林母在那邊又是哭又是笑。
林奶奶也湊過來了，端著一碗湯，聽了幾句之後，把手裡的碗往桌上一放，雙手合十對著天拜了拜。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林爺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哭啥，好事嘛。」
「爹，我沒哭，我是高興。」
林母的聲音還帶著鼻音。
掛了電話，蘇知遙靠在沙發上，覺得整個人輕了十斤不止。
慕宇已經趴在她腿上睡著了，嘴巴微張，口水流了她一褲子。
慕遠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本圖畫書，翻了兩頁，又抬頭看了蘇知遙一眼。
「媽媽。」
「嗯？」
「老祖宗肯定也高興。」
蘇知遙看著慕遠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孩子真的不像七歲。
「你怎麼知道？」
「因為咱們家好了，老祖宗就知道了。」
慕遠說完，低下頭繼續翻書，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蘇知遙愣在那裡，看著慕遠的頭頂，半天沒說出話來。
林棲遲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遞給她一杯，在她旁邊坐下。
「怎麼了？」
「你這個兒子，跟個小大人似的。」
林棲遲看了看慕遠，嘴角彎了一下。
「像你。」
「胡說，我才沒有他那麼老成。」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月亮慢慢爬上來了，和昨晚一樣圓，一樣亮。
但今晚的風好像沒那麼涼了，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溫熱的潮氣，像是夏天最深處的呼吸。
蘇知遙把頭靠在林棲遲肩上，閉上眼睛。
「木頭，等債還清了，咱們回去給老祖宗磕頭的時候，我想多磕幾個。」
「好。」
「還有，你爺爺那隻黑山羊，別殺了，留著養吧。咱們給老祖宗供別的，不殺生。」
林棲遲偏頭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
「好，聽你的。」
慕遠從書頁後面抬起眼睛，看了看靠在一起的爸爸媽媽，又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那輪月亮上。
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但嘴唇動了幾下。
如果有人在旁邊仔細看，能辨認出來，他說的是——
「老祖宗，你們聽到了吧，我媽媽說了，不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