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秋天，喬三妹回來了。
她是自己開車回來的。
一輛嶄新的黑色小轎車，擦得鋥亮，在村口土路上慢慢開過來，驚得一群正在路邊啄食的雞 "撲稜稜" 四處飛。
幾個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先是愣愣地看著那車，等車在村口停下，車門一開，下來個穿風衣、蹬高跟鞋的女人，他們才炸了鍋。
"哎喲，這是誰家的閨女？"
"你瞅那車，鋥光瓦亮的，得老鼻子錢了吧？"
"那不是…… 那不是喬家老三嗎？！"
"真是三丫頭！嘖嘖，幾年不見，出息大發了！"
有膽大的湊上前，又不敢靠太近，隔著兩步打量："三丫頭，這是…… 你買的？"
三妹點點頭，從兜里摸出一包煙，給老頭們一人遞了一根："叔，回來看看。"
老頭們接過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煙都捨不得抽，夾在耳朵上。一個老太太扯著嗓子喊："三丫頭，聽說你在外頭做買賣，發大財了？這車得好幾萬吧？"
"沒幾個錢。" 三妹笑了笑，沒多話。
可她一轉身，身後的議論聲就起來了，又低又密，跟麥田裡的風似的："我聽說她在滬市開了大鋪子，專門賣那什麼…… BB機！"
"就是那個，揣兜里就能和幾百里地以外的人說話的玩意兒！老貴了！"
"嘖嘖，喬家這是要出個女財神啊……"
"不過話又說回來，一個姑娘家，在外頭闖，誰知道是咋闖出來的……"
最後那句，聲音壓得更低，像怕人聽見。三妹聽見了，腳步頓了頓，又接著走，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早就不在乎這些閒話了。
她沒回娘家，徑直往大姐家走。
大美家院子不大，土牆，木門，院裡晾著一繩子的尿布和小衣裳。三妹走到門口，剛要抬手敲門，忽然聽見院子裡傳來孩子的哭聲 —— 細細的、委屈的，一聲一聲，哭得人心尖兒發顫。
"嗚嗚…… 媽媽，我沒有欺負弟弟…… 是弟弟搶我的玩具……"
"搶你玩具咋了？你當姐姐的，讓著弟弟點怎麼了？還哭，再哭看我不打你！"
是大美的聲音，又急又沖。
"嗚…… 媽媽，我不要讓，那是我的…… 那是我新得的……"
"啥新得的？那是你小姨托人捎來的！給你是讓你玩兒的？你看你，弟弟想要，你給他不就完了！"
三妹站在門外，手僵在半空，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喘不上氣。
那是她托二鳳捎來的玩具。她想著甜甜，特意從滬市挑的，挑了最貴的。她想著甜甜拿著它，該多歡喜。可她萬萬沒想到，那玩具，成了甜甜挨罵的由頭。
她聽著院子裡甜甜的哭聲，那哭聲一聲比一聲委屈，一聲比一聲細，像一根根針，全扎在她心上。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門。
院子裡一下子就靜了。
大美正叉著腰站在屋門口，懷裡抱著個虎頭虎腦的小子 —— 那是她的親兒子，穿得整整齊齊，嶄新的小褂子，乾淨的小布鞋。她身後，地上坐著個小丫頭，哭得滿臉是淚，身上的衣裳又舊又大，袖子挽了好幾道，褲腿也長出一截，明顯是撿了誰的舊衣裳穿的，不合體，還打著補丁。
那孩子抬起頭，一雙大眼睛，淚汪汪的，怯生生地望著門口這個陌生的女人。
三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她死死咬住牙，才沒讓它掉下來。
"三、三妹？！" 大美手裡的孩子差點沒抱住，趕緊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臉都白了，"你…… 你咋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路過。" 三妹聲音有點啞，她使勁兒擠出個笑，"正好回老家看看，想著過來瞅瞅孩子。"
她說著，彎下腰，把手裡拎著的大包小包放在地上，從裡頭拿出一個嶄新的布娃娃 —— 是她從滬市特意挑的，穿著小裙子，扎著蝴蝶結。
她蹲下來，跟甜甜平視，聲音放得又輕又軟："甜甜，是吧？我是你…… 小姨。給你帶的，喜不喜歡？"
甜甜怯怯地看著她，又看看大美，不敢接。
"拿著呀！" 大美在旁邊催，"你小姨給你買的，還不快謝謝小姨！」
甜甜這才伸出小手，把布娃娃接過去，抱在懷裡，小聲說："謝謝…… 小姨。"
那一聲 "小姨"，像一把鈍刀子，在三妹心口上慢慢拉。
這是她的閨女。她十月懷胎，疼了一夜生下來的閨女。現在，只能叫她 "小姨"。
三妹蹲在那兒，看著甜甜抱著布娃娃，小手還在上面輕輕摸，心裡頭又酸又疼。她伸手，想摸摸甜甜的頭，甜甜卻往後縮了一下，怯怯地看著她。
三妹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回來。
"甜甜，你小姨大老遠來的，快，給姨倒碗水去。" 大美趕緊打圓場，又沖屋裡喊，"二強！二強！三妹來了！快出來！"
王二強從屋裡出來，看見三妹，也是又驚又喜，搓著手："三妹來了，快屋裡坐！"
"不了，二哥。" 三妹站起來，看著甜甜，忽然說，"大姐，我想帶甜甜回家看看。"
"回家？回哪個家？" 大美一愣。
"回咱喬家老屋。" 三妹說，"我帶甜甜去看看她小姨住過的地方。」
大美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又看了看懷裡的兒子，點了點頭："…… 行，去吧。早去早回。"
"姐，" 三妹又開口，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分量，"甜甜身上這衣裳，不合身了。回頭我給她捎幾件新的，你記著給她換上。"
大美的臉 "唰" 地紅了，支支吾吾地："嗨…… 小孩子，穿舊衣裳皮實……"
三妹沒接話，只是牽起甜甜的手，往外走。
甜甜起初還有些怕，被三妹牽著手，走兩步，回頭看看大美，又看看懷裡的布娃娃，漸漸就踏實了。
她小手軟軟的，攥著三妹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出了院門，三妹打開車門，把甜甜抱上車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