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悠悠地走到櫃檯前,把鐵管往櫃檯上一放,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張老闆,我喬姐的話,你可記住了。我阿斌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不怕死。誰動喬姐一根手指頭,我就剁他一隻手。以後只要喬姐有麻煩,我阿斌都記到你的頭上。"
他拍了拍老張的肩膀,拍得老張一哆嗦,才轉身,跟上三妹。
鐵棍和鐵管拖在地上,發出 "刺啦刺啦" 的聲響,一前一後,出了店門。
老張癱在椅子上,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後背的衣裳全汗濕了。他擦了擦臉上的茶水,越想越窩火,扯著嗓子朝後屋喊:"阿福!阿福!你給我滾過來!"
一個瘦猴似的店員從後屋小跑出來,點頭哈腰的:"老闆,您叫我?"
"叫你?我恨不得抽你!" 老張 "啪" 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指著外頭,"我讓你找幾個人去,是嚇唬嚇唬那個娘們兒,給她個下馬威,誰讓你動手傷人了?!"
阿福縮著脖子,一臉委屈:"老闆,我冤枉啊!我囑咐的就是嚇唬嚇唬,誰知道那幾個打手,下手沒個輕重,進了店就跟紅了眼似的,又砸又打……"
"沒輕重?" 老張冷笑,"那娘們要是真出了事,報了官,咱這店還想不想開了?!到時候砸的是我的招牌,進去的是我的銀子!"
"是是是,老闆教訓得是!" 阿福連連點頭,"下回我盯著,絕不讓他們動手……"
"還有下回?" 老張瞪他,半晌,又擺擺手,像是泄了氣,"算了算了。是我小看那個娘們兒了。你告訴咱們的人,都給我記住了 —— 先別招惹那娘們兒,誰也不許去惹她。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 阿福如蒙大赦,一溜煙跑了。
老張坐在櫃檯後頭,又灌了一口涼茶,壓壓驚。他眯著眼,看著門口的方向,心裡頭琢磨著:這喬三妹,還真是個硬碴兒。
從老張那兒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三妹胳膊上的血凝住了,結了痂,一動又裂開,疼得鑽心。她靠著牆根站了一會兒,想自己走回去,腿一軟,差點栽倒。
"喬姐!" 阿斌跟上來,一把扶住她,二話沒說,在她面前蹲下來,"上來,我背你。"
"不用…… 我自己能走……" 三妹掙了掙。
"你胳膊都這樣了,還逞什麼強!" 阿斌的聲音有點急,又低下來,"喬姐,讓我背你一回,行嗎?就一回。"
三妹愣住。她看著阿斌蹲在她面前的背影,忽然沒再掙,慢慢地,趴了上去。
阿斌的背很寬,很熱,帶著一股子汗味兒和鐵鏽味兒。
他背著她,一步一步,走得穩穩噹噹,生怕顛著她。
"喬姐," 黑暗裡,他悶悶地開口,"你往後,別這麼拼命了。店砸了,咱再掙;貨沒了,咱再進。你要是出了事,那可就啥都沒了。」
"我不拼命,誰替我拼?" 三妹的聲音有點啞,"我誰都不靠。"
阿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靠我。喬姐,你還有我呢。"
三妹趴在他背上,沒接話。夜風一吹,她忽然覺著,自己這麼多年,頭一回,背後有人。
阿斌把她背回住處,放在床上,又翻出藥酒和紗布。
他拉過三妹的胳膊,捲起袖子 —— 胳膊上一道長長的血口子,又青又腫,皮都翻起來了。
阿斌的手,抖了。
他拿棉簽蘸了藥酒,輕輕給她擦。藥酒沾在傷口,三妹 "嘶" 地倒抽一口涼氣,身子一縮。
"疼?" 阿斌的手立刻停了,"我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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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你弄你的。" 三妹別過頭去,不看自己的胳膊。
阿斌低著頭,一點一點給她擦藥,動作又輕又慢,生怕弄疼她。
擦著擦著,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喬姐,我阿斌以前是個混子,打架鬥毆,啥壞事都幹過,誰都不服。跟了你之後,我才收心。」
三妹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裡頭苦,也知道你信不過男人。" 阿斌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卻更低了,"我不求你信我,我就想…… 我就想往後,你打架的時候,能往後站一站,讓我擋在你前頭。行嗎?"
屋裡很靜,只有藥酒瓶蓋被擰開又合上的聲響。三妹低著頭,看著他笨手笨腳地給自己纏紗布,纏得歪歪扭扭的,像裹粽子。
她忽然覺著嗓子眼發緊,半天,才說了一句:"…… 阿斌,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三妹笑了笑,又別過頭去,"姐比你大好幾歲呢。往後,別老想著擋我前頭,你自個兒好好的,比啥都強。"
他把紗布打了個結,收好藥酒,站起來:「喬姐,以後我保護你。」
阿斌走到門口,又停住,背對著她,悶悶地說了一句:"喬姐,我阿斌這條命,是你拉回來的。往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他說完,沒等喬三妹接話,拉開門,走了。
門 "咔噠" 一聲合上。
屋裡靜悄悄的,只剩窗外滬市的夜,還在明明滅滅。
三妹躺在床上,看著自己胳膊上纏得歪歪扭扭的紗布,忽然把臉埋進枕頭裡,半天沒動。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又信了一個人。
可她不敢。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睜著眼睛,看著牆上那盞昏黃的壁燈。阿斌的話還在耳邊轉 ——"我不求你信我"" 往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那些話,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她心口,痒痒的,熱熱的。
可也就是那些話,把她心頭剛冒頭的熱氣,又按了回去。
她不是沒動過心。可動心這東西,她吃過虧,上過當。
她不敢再動心了,也不敢再愛了。
愛這東西,太金貴,也太貴。她賠不起,也輸不起了。她現在是喬老闆,有店,有車,有錢,有自己掙來的底氣。這些東西,誰也拿不走。可心要是再交出去一回,她怕自己,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阿斌……" 她在黑暗裡,輕輕叫了一聲這個名字,又閉上眼,"你是個好人。可姐,不敢了。"
她翻過身,把被子拉上來,蒙住頭。
她不知道的是,門外頭,阿斌並沒有走。
門 "咔噠" 合上那一刻,阿斌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他抬起手,想敲敲門,又放下了。他靠著門框,慢慢滑坐下來,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火光照亮他的臉,他眯著眼,看著對面牆上那塊斑駁的牆皮,一口一口地抽。
一支煙抽完,他掐滅了,又點上一支。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他就那麼靠著門坐著,守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樓道里有了動靜。阿斌把菸頭碾滅,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坐麻了的腿,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他拐過兩條街,在早點攤買了豆漿、油條、兩個肉包子,捂在懷裡,又一路小跑回來。他把早餐放在三妹門口,用個塑膠袋裝著,放在門檻上,又怕涼了,想了想,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上面。
然後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沒敲門,轉身走了。
他得去店裡收拾殘局。
貨架要修,玻璃要換,滿地碎玻璃要掃,被砸的BB機要清點 —— 那些,都是三妹的心血,他得一件一件,替她歸置好。
三妹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她推開門,一眼就看見門口那個塑膠袋,還有蓋在上頭的那件外套。外套是阿斌的,她認得 —— 他常穿的那件深藍色夾克,袖口磨得有點發白了。
她蹲下來,把外套拿起來,上頭還帶著他身上的味兒 —— 煙味兒,混著一點汗味兒。早餐還是溫的。
她抱著那件外套,站在門口,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