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課上的提問

  刑法課的教授是那種不需要翻講稿就能講完一整節課的人。

  他站在講台後面，手邊只放著一隻水杯，偶爾端起來喝一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句話的收尾處都帶著明確的邊界，像一段已經劃定範圍的文字，不超出它該占用的區域。

  "下面這個案例，"教授把粉筆放回黑板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們自己分析。"

  他把案例說完了。

  一份關於過失致人死亡的案件——被告在施工過程中未按規定設置警示標誌，原告在夜間騎車經過時摔倒，導致頭部受傷後死亡。控辯雙方對因果關係存在爭議。

  教授說完之後教室里安靜了大約五秒。

  風間能夠感覺到那五秒內同學們的面部與呼吸以不同的方式維繫著沉默——有人低頭看著桌面，有人望著黑板，有人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前方某個不固定的點上。

  風間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他的手指正在桌面上放著，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個穩定的頻率上，不特別快也不特別慢。那五秒過去的時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先是食指抬起來，然後是整隻手。他舉起了手。

  他的手臂上臂和後臂之間的角度形成了一個明確的三角形，手掌朝上張開，在階梯教室的燈光下形成了亮面。

  教授看到了他。教授點了點頭。

  風間站了起來。他開口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聲音比他預想中平穩，句子正在以一個確定的節奏向前推進："本案的關鍵問題在於被告未設置警示標誌的行為與原告死亡結果之間的因果關係是否成立。從構成要件角度分析，過失致人死亡需要同時滿足'行為'、'結果'和'因果關係'三個要素。本案的行為要素是清楚的——被告確實未按規範設置標誌。結果要素也是清楚的——原告死亡。關鍵在因果關係這一環節。"

  他停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這段停頓中維持著剛才的傳播軌跡，像一根已經拉開的線正在等待下一段被接上。他繼續說下去了："但是，原告在進入該路段時是否具有充分的注意義務，這是影響因果關係中斷的判斷因素。從實踐中的類似判例來看——"他報了兩個案例的名稱和相應的判決結果，"——在事故當時，注意義務的分配通常與現場環境的危險性成正比。如果該路段在白天視線良好、原告對該路段較為熟悉，法院有時會認定被害方的注意義務占據更大比重。"

  風間說到這裡停住了。他發現自己在說完最後一個句子的時候，整個教室里的空氣似乎發生了一次短暫的、不易被注意到的重新分布——那些視線正在以他為中心重新調整著方向，有一部分從他的輪廓上移開了，另一部分還在他附近持續著，形成一層正在緩慢調整的覆蓋層。

  教授靠在了講台邊緣，把粉筆拿起來又放下了。"不錯。"他說。那兩個字在教室里停留了一段時間，像一枚硬幣在落桌後持續旋轉，邊緣沿著固定的軌道維持著短暫的懸浮。

  然後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又寫了一條新的條目，繼續往下講了。

  風間坐了下來。

  他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手正在回到桌面上，他的手指張開再合攏，像在確認它們正在被控制著。他的心跳比正常頻率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室正在以比平時更快的節奏收縮和舒張，持續的按壓感沿著胸廓內側向前傳遞，在觸及第一根肋骨的下緣後才稍微平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筆記本上剛才寫的內容——在教授講那個案例的時候他已經把要點記下來了，但他的筆在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又在頁邊加了一行注釋。字跡比他平時寫的略粗一些，收尾處沒有慣常的拖尾。

  教室里的聲音還在繼續。教授正在講下一個點，風間的視線重新落回到面前的筆記本上，他的筆尖正在沿著紙面移動，記錄新的內容。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地從剛才的節奏中恢復到正常的間隔。

  下課鈴響的時候，風間正在收筆記本。他把筆放回筆袋裡，在他拉上拉鏈的時候感覺到有人走到了他桌邊。他抬頭看到一個戴灰色眼鏡的男生站在他桌旁，手裡抱著那本和他同樣的教材。"你是哪個高中的？"那個人問。

  "春日部。"風間說。

  那個男生看著他，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他的視線在風間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把"春日部"三個字和眼前這張臉進行匹配。然後他"哦"了一聲——那聲"哦"的長度大約是零點幾秒，具體的時間長度風間沒有測量——然後那個男生轉身走了。

  風間坐在座位上。那聲"哦"留在了他桌面上方的空氣中，像一枚已經完成了旋轉的硬幣正在以一個固定的角度停留在桌面上。他低頭把筆記本放進書包，拉上拉鏈。

  他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自己剛才回答問題時的那段平穩正在他的身體內部慢慢地轉化為另一種東西，他還沒有為它命名，但它正在沿著他的脊柱向上移動，在他的視線邊緣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延伸。

  他背著書包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光線從窗戶外面照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塊正在移動的亮斑。他走著，感覺到自己的步速和周圍那些抱書經過的人之間正在發生微調，像正在與一個他尚未完全識別的參照系重新對齊，而那種對齊的方式正在逐步穩定，不再需要反覆校準。